高危的活动,你从哪里来

第二章:跳舞的人 四、初入 大学生活结束了。
四年时间里,金超没有回过家乡,崤阳县城西南五十里那个叫金家凹的小山村,像旧影片一样成了久远模糊的记忆。他还依稀记得空气中飘荡着的煤焦油气味,曾经使他沉醉的芳香已经逝去了,再也找不到伴随童年成长的那种味道了。
四年,足以把一个人改造成为要在生活舞台上施展身手的奋斗者。这个人衣着谈吐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在他心里已经完成了必要的蜕变,世界已经不是无法翻越的高墙,那是有待跨越和驰骋的原野,那里充满了机会,他坚信只要选择对了方向,不要迈错脚步,就会成功,虽然他无法确切地想象是什么样的成功。
金超和纪小佩共同设计他们的未来。纪小佩想继续深造,报考研究生,暂时不考虑结婚问题。金超则希望尽快参加工作。他开玩笑说:“书不能读得太多,读太多会读傻了的。”
纪小佩以为金超是想尽快改变经济上的窘况。自从他们正式确立恋爱关系以来,纪小佩或者说纪小佩的家庭给了他很多资助,金超一直为此感到不安。
纪小佩婉转地告诉他:“未来是我们共同的,我们一起往前走就是,何况,我保证爸爸、妈妈都会支持……”
金超解释说,没有别的原因,他实在想出去闯一闯……纪小佩说服不了金超,把问题提交给了爸爸、妈妈。了解女儿想法以后,纪南和骆丹都认为,既然纪小佩对历史如此感兴趣,方伯舒教授又一再鼓励她,读研究生确实是一个好选择,可以为将来进入研究机构工作奠定基础;金超专业上没有什么特别爱好,多读几年书对于他未必是一件好事,所以尊重金超的选择,毕业就参加工作。
“但是,”工程师骆丹私下对女儿说,“你和金超一定要协调好对未来生活的安排。你说暂时不考虑结婚,恐怕是一个问题,你要听听金超的意见……”
金超的意见是:“结婚并不影响你的学业,说不定还会促进你成为一个历史学家呢!再者,我们可以晚几年再要孩子。”
纪小佩甜蜜地拍打金超一下,接受了金超的说法。
于是,金超参加工作和纪小佩报考研究生同时启动了。
纪小佩如期参加研究生考试。方伯舒教授对纪小佩已经有相当了解。两年前,他看到纪小佩写的《天朝的没落》,大加赞赏,推荐给了中国文化大学学报刊载。当时他就曾向纪小佩提出过转系的建议,他说:“你错误地选择了专业。”现在纪小佩决定追随方伯舒教授在历史学深造,方教授非常高兴,录取当不是什么问题。
成为问题的是金超的工作:去一个什么样的单位?
那时候国家还包大学生就业,如果没有特殊愿望和要求,一般来说,都会得到一份工作。金超打听到他有可能被分配到中学搞教学。这非常不符合金超的愿望,他想进国家部委。国家部委是权力机构,那里的发展才是真正的发展。纪小佩却认为教学工作也不错,主张金超接受下来。
金超摇着头,若有所思地说:“不……这样不行……”
金超的生活经验和社会知识都告诉他,在一个权力社会,人的发展取决于掌握多大权力。权力大小决定自由程度。
当他说出这种见解时,纪小佩不以为然:“照你的说法,我们应当去读一所怎样攫取权力的学校……”
金超笑着打断她:“你以为没有这样的学校吗?”
纪小佩赌气说:“跟你这样的人就讲不清道理。”
金超意味深长地看着纪小佩。他不想说服她,他发现他们在很多问题上看法不一致。他拉着纪小佩直接到家里去向纪南讨主意。
纪南也认为金超不宜去搞教学:“教育工作的优点是稳定,但是缺点也正是因为优点而产生,由于稳定,可供选择的空间、发展的空间相对来说会小一些。”
金超热烈赞同未来的岳父的观点,目光在纪小佩和纪南的脸上得意地跳来跳去。纪小佩什么也不说,等着父亲进一步说明。
纪南说:“但是,我看也未必非要到国家权力机构去。到这样的机构中去,实际上意味着你选择了政治,而政治的运作需要的不仅仅是人的才华知识,它还需要很多别的东西。陆明这样有显赫家庭背景的人都没有到国家机关去,而是选择了实业,可见这个社会的发展已经出现了值得注意的变化。我不敢说陆明的选择是最好的选择,况且,要做这样的选择也是要具备一定的家庭条件……我们没有这样的条件,但是可以从中得到一些启示……”
他说了那些启示。最后,他看着两个年轻人,郑重建议说:“我看,金超最好到某个具有经营性质的单位去,在那里寻求发展,甚至……”他强调说,“甚至可以不考虑专业背景。”
纪南举例说了很多这样的单位和行业,有的属于国家部委管辖,有的是大型国有企事业单位,税务、电信、金融、新闻、出版等等。金超和纪小佩沉默不语。金超需要消化纪南的观点,他还说不来纪南和自己的差别究竟在哪里;纪小佩则为父亲的观点感到意外———他是一个学者,他的观点又似乎不是学者的观点,这和她平时对父亲的了解有很大差异。
纪小佩仍然认为金超不该放弃专业,否则在大学苦读四年还有什么意义?她没有明确把意见讲出来。在这个家庭里,父亲的意见是非常重要的,就连母亲都顺遂着他。纪小佩只好对父亲表示说,她和金超都会认真对待这件事情。
实际上,金超和纪小佩都接受了纪南的观点。
分配方案很快就要公布了,金超和纪小佩,以至于纪南和骆丹,都在为金超的工作进行努力。
纪小佩偶然从报纸上看到一条有关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简短消息,消息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和中国作家协会联合召开了一位著名作家的作品研讨会。
“你看这是一个什么单位?是出版社吗?”纪小佩把报纸拿给金超看。
金超从寥寥数语介绍中看不出来这个“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是公司还是出版社,从它召集作品研讨会上可以看出,至少图书出版是其中的一项业务。金超在最近关于未来的选择中,已经知道图书出版是国家垄断行业。纪南曾经说,凡是国家垄断行业,现在和将来都是“朝阳产业”。
现在,金超看着“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几个字,就像当年凝视“中国文化大学”一样,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感觉很亲近。他热情很高地让纪小佩问问纪南是不是知道这个单位。纪南作为文学评论家和许多文化单位都有联系。
果然,纪南对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知之甚详。
北京有很多国家部、委和系统,我在为本书搜集素材的时候,曾经拜访很多部、委所属出版社的朋友,在这些朋友当中,既有社长、总编辑,也有中层干部,还有普通编辑,他们给我提供的东西让我大开眼界———我惊讶地发现这些出版社几乎都有相同的结构,相同的体制,相同的运转机制,它们的经营结果也大体相同。这些单位的人文状况———我这里指的是领导班子成员间的关系是否融洽,工作达到何种状态,领导成员以及普通职工在这样的工作环境是否感觉心情舒畅等等软指标———竟然没有多大的差别。在大量耐人寻味的数据和极为生动的生活素材面前,我大开眼界,仿佛突然发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大大提高了我对正在讲述的这个故事的理性认识,在情节上也得到了大量补充。
这或许也就是我为什么最终要把故事发生的地点选择在出版单位,而且是“准部、委”所属出版单位的原因之一。
我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上级单位称之为“Z部”有两个意思:一是读者可以直观地看出这是一个“准”国家部委,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权力机构;另一个是,读者可以从“部”这个字中直接感受到它又在一定程度上行使国家权力职能的特征。任何一种比喻和替代都不可能很严谨,我不认为“Z部”是一个非常准确的名称,但是,它毫无疑问是最接近真实状态的名称。
权且将就。
Z部的组织结构和领导机构的人员构成是这样的:部长邱小康,他同时还兼任党组书记的职务,常务副部长、党组副书记梁峥嵘负责全面工作,另外三位副部长都是党组成员,分别是廖济舟、李旭东、张秉国,各自分管一项或者两项工作。论行政级别,邱小康是正部级,其他人除了梁峥嵘是副部级之外,其余皆为正局级。
Z部机关共有十一个司、局机构,还有九个下属单位,当初建立这些单位的时候,比照了国家部、委编制,都有一定程度的行政色彩:比如它们有正局或者副局的行政级别,大部分经费都要由Z部划拨,它们自身没有企业责任,等等。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是九个下属单位之一。
纪南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刚成立的时候,出版不是惟一的业务,它还从事广告和印刷等业务,但是,在后来的发展中,广告和印刷又独立为新的单位,从中心剥离了出去,也成为Z部的直属单位。现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实际上就是一个出版社。”
纪南举例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最近几年出版的几本较有影响的书籍。
纪南着重介绍了Z部部长邱小康其人,他的介绍甚至唤起了金超远在崤阳县城读中学时候的记忆:当时这个学校接受了来自北京的一批教学物资援助,他记得援助单位就是Z部,Z部的部长就是邱小康。这使得金超极为兴奋,就好像听到他久仰了的一个人突然和他有了某种直接关系一样。
“从一切方面来说,”最后,纪南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都是不错的选择,我看金超可以到那里去试试。”
金超当然愿意到那里试试。
纪南和很多家出版单位打过交道,却惟独不认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任何人。纪南在他的社会关系网中寻找能够通到那里的人,打了很多电话都没有结果。一个在宣传部门工作的同志声称认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主任夏乃尊,聊了两回,纪南觉得不要这个人帮忙成功的把握性可能会更大一些,所以最后就决定谁也不找,让金超自己直接去联系,“也算作一次锻炼”。
小佩知道金超在生人面前不善言谈,提出和金超一起去。
金超开玩笑说:“那我和人家说你是我的什么人呢?”
纪小佩说:“随你便———朋友?情人?媳妇?爱人?还是像你们老家那样,说我是你的婆姨?”两个人笑成一团。
金超最终还是谢绝纪小佩,一个人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联系工作去了。
让人想不到的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就在中国文化大学的东面,隔着两个街区———金超百思不得其解:上大学的时候,他孤独地一个人散步,几乎走遍了大学周围的所有地方,竟然不知道这里隐藏着将在几年以后和他的命运发生联系的单位!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白色小楼坐落在环境优美的居民小区当中,前面是巨大的公共绿地,区政府刚刚投资数百万元进行美化,建了甬道、凉亭、喷水池,安装了体育健身设施。小区周边有一些低矮的建筑,一律被装饰成为尖顶洋房。看上去就像在明信片风景里一样。
“天哪!这里原来这样!”金超感叹说。
八十年代初,Z部成立以后,常务副部长梁峥嵘带人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选择办公楼建设地点,一眼看中了这个地方。那时候这里还是中国文化大学等单位倾倒垃圾的地方,臭气熏天,没有被垃圾覆盖的地方,也已经被取土拉沙的人挖得满目疮痍。老鼠像兔子那样大,看到人不但不跑,还站起身子端详,轻轻咳嗽一声……更有人发现有游蛇出没于荒草乱纸之间。
大多数人不同意在这里盖楼,“不管多便宜”。他们开玩笑说,办公楼要是在这里盖起来,老鼠也会戴着眼镜像模像样地来谈做广告或者出书的问题。
梁峥嵘别有意味地笑着,一言九鼎:“这事不讨论了!”
有人说梁峥嵘决策武断,把问题反映到邱小康那里,邱小康也只是笑笑,说:“就照峥嵘说的办。”
小楼盖好两年就显示出了梁峥嵘的远见卓识———北京的第一个居民小区就建在了这里,又过一年,居民小区投入使用,道路、商店、电脑公司、书店、学校变戏法一样在中国文化大学和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周围冒出来,这里成了最聚拢人气的地方。Z部投资八十万元人民币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建设的办公楼很快升值,一家民营电脑公司老板找到梁峥嵘,竟然提出要出资三百万元购买。
这是梁峥嵘杰出的经营头脑结出的硕果之一。后来,Z部凡是遇到经营发展问题,常务副主任梁峥嵘的意见往往是决定性意见。梁峥嵘的才能不仅仅在于懂得经营。从整个Z部的发展历史来说,梁峥嵘都是功不可没的。如果把邱小康比喻为规划蓝图的人,梁峥嵘就是把蓝图变为现实的人———是这个人一砖一瓦地打好了地基,一砖一瓦地把楼房盖了起来,而且盖了不止一座。
当金超这样的后来者来到这座建筑物里面,用好奇的目光欣赏优美的造型和复杂结构,赞叹它的设计者和建设者才能时,他实际上根本无法想象当年这些人为成就这项事业付出了多么大的辛劳。
金超在心里感叹说:“能到这里上班,平生所愿了!”他想象着大学同学甚至于从老家来的乡亲到这里来看他时的情形。
在一楼大厅,金超碰到一个留大背头的人。“大背头”对金超进行认真盘查。金超说他希望到这里来工作。“大背头”说:“欢迎,欢迎呀!”
突然,“大背头”叫住一个从旁边走过的中年人:“老吴!有人找!”
被称之为老吴的人带着几分惊讶看着金超。金超站起来,谦恭地笑着。
“大背头”说:“这是我们副主任,老吴,吴运韬。”
吴运韬让金超到二楼的办公室,“大背头”上三楼去了。
吴运韬五十多岁,个子不高,面部苍白,肌肉松弛,像长期沉湎于肉欲的人。但是他并不是这样的人,那么,他面相上的这种特点就只能解释为内心生活沉重,严重的睡眠不足或者其他。他的头发全白了,很稀疏,可以看到粉红色的头皮。略显臃肿的脸上,镶着一双不大的眼睛,像所有高智商的人一样,目光如锥———睡眠不足的眼睛竟然目光如锥,这是这个人的超常之处;他的鼻梁高而直,灰白的几根鼻毛伸到了外面;人中很长,显着青色的胡茬,上嘴唇也多了几分严肃,微笑的时候传达的不仅仅是快乐,还有一种特有的威严。他现在就这样笑着。
金超把对“大背头”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顺便”说到了和纪南的关系。
吴运韬表情开朗地说:“啊!知道知道,我知道纪南。”
吴运韬读过纪南的文学评论,但促使他做出帮助金超调进决定的不仅仅由于纪南,他本能地喜欢上了不善言谈的金超。说来也巧,吴运韬也是K省人,对金超抱有一种天然好感。当时吴运韬调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还不到一年,在这个将近二百个员工的单位,还没有真正追随左右的人。
吴运韬对金超说:“你条件不错,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们也正在考虑引进人材……”
他让金超把材料留下,他说会把材料转给主任夏乃尊,争取尽快定下来。
其实夏乃尊当时就在隔壁房间。 金超一再表示感谢,留下了纪南的联系电话。
回来以后,金超向纪小佩述说了每一个细节,这些细节都显示他极有可能被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接收,两个人都很兴奋。
“哎呀!”纪小佩突然说,“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那里是有一个叫什么中心的单位,当时我还和苗丽说:现在什么单位都叫中心。谁想它就是你要去工作的单位呢?!”
“可能是命。”金超正经八百地说。
吴运韬为金超调进出了很大力气,甚至对领导班子成员进行了逐个游说。
Z部部长邱小康一直要求直属单位和机关想办法调进一些高素质人材,夏乃尊早就在想从外面调人的问题,此时正好有一个叫夏昕的研究生来这里联系调进,对于吴运韬提出的金超也就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他相信吴运韬的眼光。
主管编辑业务的有两位副主任,富烨和杜一鸣,前者在这类问题上不太操心,自然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后者当时正趴在桌子上写东西,根本没注意吴运韬说什么,就说:“行行行,我同意。”
还有主管印制发行工作的副主任孙颖,对编辑工作比较生疏,对于调进编辑人员不会提出反对意见,也说“行行行”。
所以,主任办公会研究讨论金超和夏昕调入问题时,没怎么议论就顺利通过,形成了决议。
吴运韬把电话打给评论家纪南,纪南马上就知道了吴运韬的身份,连连说:“吴主任,不好意思,我应当去看你的……”
吴运韬说:“早知道您的大名,一直无缘相见……” “客气了,客气了。”
“金超的事情,我们刚刚开过主任办公会,已经决定接收他。”
纪南热烈地表示感谢,两个人在电话上就聊了起来。
世界很大,也很小,两个人竟然是认识的:他们都是清华大学学生,“文化大革命”中还是同一个群众组织的成员!那个时候纪南叫纪宝宏。吴运韬隐约记得,纪宝宏是这个组织的笔杆子,写过很多文章,批判上至国家主席,下至系主任等被那个时代唾弃的人物。纪宝宏的文章文锋犀利,有中苏论战“九评”的味道。
吴运韬试图说这个,语气中有了奉承的意味,但是纪南马上转移了话题,说:“那是胡闹。”校友的关系把两个人拉近了许多。
吴运韬说:“那就让小金来吧。”
纪小佩被中国文化大学历史系方伯舒教授录取为研究生,研读“清史”,专题是清代末期中国知识分子问题,还有一个月时间才开学。金超的工作问题既然已经落实,她也就再没有什么事情要去操心,就在家里为上课做准备。
一年多以来,纪小佩如饥似渴地啃汤因比的历史学巨著《历史研究》;她已经初步写作完成了卡尔?雅斯贝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中提出的轴心期理论的研究论文,打算把它投寄给《史学》杂志。
然而,对历史的研究会在多大程度上增强她对现实、尤其是现实生活的研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问题,她马上就要迈出影响她未来生活的重要一步了:她和金超定在来年五一国际劳动节结婚。
陆明顺理成章到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去了。
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在朝阳门内大街一个不甚起眼的小街巷里面,是一座三十年代建设的俄国风格的建筑。和北京所有重要机构一样,这里的大门口只有门牌号码,没有单位名称。附近居民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单位,也不知道在这里出出进进的人在做什么事情。这个单位的人在穿着上和普通人没有多大的区别,区别在于他们的气质和神态上———从事普通人不能够从事的职业的人自然有与普通人不同的气质和神态。这是一个非常不引人注目的机关,也就是说,它不像有的机关那样有令人耀眼的权力。然而这只是不知就里的人的肤浅看法。真正的权力未必引人注目。
一年以后,曲亦然副部长和已经从K省调到北京做部长的陆嘉亭,都可以在自己的儿女前面炫耀他们的远见卓识和深蕴其中的机谋了,这时候,陆明已经开始在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庇托下组建自己的公司,这家不为人所知的小公司专门从事配额物资的进出口贸易,主要对象是美国和日本,在东南亚和港澳地区也有少量业务。
曲远征调离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到分支机构去了,她不再做文秘工作,而是升任为这个分支机构的北美贸易部主任,在美国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亚设立了办公机构,经常往返于美国和中国大陆、香港之间。
陆明和曲远征的婚礼是在加利福尼亚举行的,他的大学同学都不知道他们结婚的消息,中国大陆的报纸不可能发表这样的消息,倒是台湾和香港、澳门的报纸以大字标题报道了这件事。
当然,这时候的陆明早已经不是中国文化大学那个孩子气的小伙子了。这个风流倜傥、出入于中国政府各权力部门和世界著名公司总部的人,淡忘了大学生活,淡忘了他的青春经历,好像他的生命不是从过去走过来的,而是从做公司总裁突然开始的。他当然也就记不得他曾经用整个生命热爱过的那个纪小佩,记不得中国文化大学那些不同性格、不同家庭背景、抱着不同理想和抱负的同学了。
和纪小佩住同一宿舍的苗丽在追逐陆明不得的情况下,毕业前夕选择在中关村创业的电脑公司老板作为终身依托。
老板是南方人,三年前从大学教师岗位辞职来到北京闯天下,尝尽了酸甜苦辣,现在事业有成,已是小有名气的成功人士。苗丽是从电视访谈节目中知道他的。老板比从电视上看要矮一些,有些谢顶,但是,整个人非常富有活力。两个人一见如故,关系迅速升温。
小老板身材矮小,性欲却超常旺盛,做起事来就像土匪,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经常把苗丽折腾得伤痕累累。苗丽给纪小佩看过大腿上的青紫和Rx房上清晰的咬痕……苗丽炫耀的意味大于控诉。纪小佩淡淡地说:“世界上真的是什么人都有。”
好在小老板不是土匪的时候知疼知热,把苗丽伺候得很好,苗丽也就满足了。走出中国文化大学校门那一天,苗丽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反应异常厉害,不断呕吐,纪小佩把她送到小老板家里。
小老板拉住纪小佩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一再表示感谢,诚挚地留她吃饭。纪小佩谢绝了。这一天距离苗丽和小老板结婚还有四十三天。
举行婚礼那天,苗丽披金戴银,光彩夺目,婚庆公司的庞大车队从三环路上呼啸而过;在著名酒店前,摄像师大事张扬着摆阵势进行拍摄,俨然在从事让张艺谋都自愧不如的事业。小老板故作矜持,表情有些僵硬,大大降低了摄像师所要达到的境界,但豪华场面弥补了不足,尤其是到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以后。业务纯熟的司仪把婚礼主持得无懈可击,苗丽享受到了皇后般的礼遇,接受商界成功人士的祝福。她手捧鲜花,灿烂地笑着,沉醉在让人艳羡的氛围之中。
苗丽向所有大学同学发了邀请,但是现在她只关心与她关系最好的和最不好的人来没来。陆明没来,他出差到香港去了。苗丽知道,陆明正在把他的过去变为真正的过去,即使在北京也不会来参加同学的婚礼。尽管这样,她仍然为陆明没有看到她此时此刻的辉煌而惋惜。她是多么想让陆明为没有接受她的爱情而后悔呀!
小老板终于在来宾中找到了纪小佩,携着苗丽走了过来。站在纪小佩面前,他张嘴笑着,露出红红的口腔,由不得想说一句不得体的话,被苗丽在身后戳了一下。苗丽向小老板介绍金超,小老板连忙诺诺。苗丽关照金超、纪小佩几句,就像蝴蝶一样和小老板一道掠过去了。
小老板低声问苗丽:“真的是他丈夫噻?” 苗丽说:“我干吗要骗你?”
小老板啧啧连声,嘴上没说,心里却想:有人专门把花儿往牛粪上插。
苗丽警告小老板:“甭胡想啊!”
小老板嘻笑着,贴在苗丽的耳边说了一句只有夫妻才能说的猥亵话,苗丽拧了他一下,说:“你敢!”
苗丽回过头又看了纪小佩一眼,纪小佩也正在看她。
苗丽丝毫也不怀疑,纪小佩羡慕着她的命运。她相信她的婚礼将会成为所有参加婚礼的人的美好记忆,会成为女人们判断幸福的坐标。如果金超不能够给纪小佩同等水平的幸福,纪小佩就会如何如何……不知为什么,这种想象使苗丽很快慰。在整个婚礼期间,她就像贪馋某种小食品一样,管不住自己,过一会儿就要用手指把这种想象衔一块儿放进嘴里,品磨一下那绵长的滋味。
苗丽完全不知道,纪小佩现在想的是:生活的力量太可怕了,它会莫名其妙地毁掉一个人。
在觥筹交错之中,金超和纪小佩开玩笑说:“到时候我也要给你举办一个同样的婚礼……”
纪小佩说:“你饶了我!”

三、苦酒有时候比甜酒醉人
金超达到了目的———现在轮到陆明痛苦了:陆明感觉到在纪小佩和金超之间,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多少年以后,陆明回顾人生之旅的时候对自己说:“如果让我自由选择,我会毫不犹豫选择纪小佩作为我的终生伴侣,我的生活会与今天迥然不同……”
他不是自由的,和任何人一样。谁能够说自己是自由的呢?谁也不能,谁也不能说自己绝对自由,正如马克思所说,人是在一定历史条件下创造历史的。
陆明分析过自己,他认为他当时的不自由有两个来源:一个是作为K省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的父亲对他未来的安排;一个是作为一个站在生活门槛外面的人对自己未来的期待。从某种意义上说,前者对于他的压制力量其实不如后者强大:如果他不顾一切地遵从于自己的心智和感情,他会拒绝父亲的好意,父亲的安排就不是不可反抗的不自由。现在的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样的未来:是牺牲感情换取政治上的辉煌呢,还是牺牲政治前途换取作为普通人的幸福?他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自由,很可怕的不自由。有了这个不自由,他既无法对父亲说接受还是不接受父亲为他做的婚姻安排,也无法决定向他深爱着的纪小佩表达还是不表达他的爱情。这就是在他遍尝了失败的婚姻苦果之后,为什么没有责备已经逝去的父亲的原因之一。
他陷进了哈姆莱特式的困境之中。
就是在他发现纪小佩和金超之间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尽管他那敏感的心灵遭受了一次重击,他也仍然无法做出决定,事情对于他毕竟太重要太重要了。
纪小佩出生在传统知识分子家庭,父亲纪南是知名文学评论家,母亲骆丹是大型国有企业的工程师。他们只有这样一个独生女儿。
良好的的家庭教育使得纪小佩像一棵小树,美丽、端庄,具有善良的本性。也正是这种本性,先天地造就了她性格上的另一种缺陷:把复杂的人生看得过于简单,对亘古以来就在人间运行和逍遥的恶缺少必要的防备。这突出体现在她的婚姻问题上。
在纪小佩和金超之间,就连她自己也不否认是情感问题了。她和父亲、母亲说到她和金超的事情的时候,说的实际上已经是地地道道的爱情问题以及一切与爱情有关的问题。但是,无论在她和金超之间发生了什么,无论他们怎样看待他们的爱情,在这里,我们仍然不得不对纪小佩的情感历程做一番回顾。
一般来说,因同情而起的感情实际上仅仅是感情的一种“准”状态,甚至可以说还不是感情本身,因为它还缺少健康感情所必备的心智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纪小佩否认给金超三百元钱出自于爱情,是反映了她当时的实际状态的。
问题出在后面。随后纪小佩就把这种同情误认为了一种感情,甚至于爱情。
当父亲把她叫到书房的时候,她内心充溢着刚刚说出这件事的幸福感。她靠书柜站着,脸上挂着羞涩和渴望赞扬的神情。她自认为刚才对金超的描述足以使父亲、母亲认为女儿是有眼光的。父母亲的确都很高兴,但是她也看得出来,他们需要时间对这件事进行思考。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快就同她进行这场谈话。
在这个家庭里,骆丹一般不参加纪南和女儿的谈话,纪小佩走进父亲的书房前,母亲仍像她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后背,说:“去吧,听爸爸的话。”
书房里前后左右都是书,椅子上、窗台上也是书。如果不特意腾开,是没有地方可以坐人的。书房墙壁上最显眼的地方,悬挂着一位副总理的书法作品。那是专门书赠给书房主人的。
纪南含笑看着纪小佩,顺手把写字台上的书籍归拢了一下。
“为什么站着?坐下嘛,小佩。”
“不。”纪小佩现在就像一个等着老师发落的小学生,低声说。如果是平常,她可能会嘲笑爸爸:“你让我往哪儿坐呀?”
纪南坐在写字台后面,侧过身,用一个父亲全部的爱意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他说:“我和妈妈都为你和金超的事感到高兴。时代不同了,我们也就无法反对你在上大学期间谈恋爱,只要不特别影响课业就行了。这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你是说你们已经明确了恋爱关系,是吗?”
“是。” “除了你说到的那些地方之外,你觉得金超还有哪些品质是你喜欢的?”
纪小佩稍稍离开她倚靠的书柜,惊愕地看着父亲。显然,她没有想到父亲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我想……我想他作为农民子弟,身上有一种朴实无华的东西……我不喜欢那种借助于家庭或其它什么条件张张扬扬的人,我认为这样的人最终不会有什么出息。”纪小佩短暂地想到了陆明,“金超不一样,他一切都要靠自己,靠自己的奋斗……爸爸,相信我的眼力,我不会爱上一个不值得爱的人。”
纪南很欣赏女儿的话,微微地笑了:“我当然是相信你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人是非常复杂的,人对人的了解很不容易。我觉得你做出决定有些快了,小佩。离毕业还有一年时间,你可以更从容考虑这个问题。这是人生大事,这意味着你把一生的幸福交给了另一个人,同时你也承担了对另一个人的义务和责任……在这些问题上,不管你还是金超,都应当有更细致的考虑———我是说更细致的考虑。”
“我知道,爸爸。”
“我为你感到高兴。你准备什么时候把你的白马王子带来让我们见—下?”
纪小佩脸红了,撒娇说:“爸爸!” …………
这次谈话很重要,但是它没有产生纪南所期望的那种效果。
处在恋爱中的人是不可能进行那样冷静的思考的。
又过半个月,纪小佩让金超和父母亲见了面。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已经出落得有几分城市人气质的金超,穿上纪小佩为他在百货大楼购置的西装,随着纪小佩来到纪南在方庄的家。
方庄是北京南城最早建设的居民小区之一,环境优美,配套齐全,当时,住方庄还是身份的象征。小区西北角的几座塔楼是北京几个宣传文化部门的职工宿舍。有几位重要领导和著名作家也住在这里。
见面之前纪小佩成了金超的“同谋”,共同设计了怎样赢得两位老人好感的方案。纪小佩嘱咐金超,你不用多说什么,父亲不喜欢夸夸其谈的人。金超说,我本来就不是夸夸其谈的人。纪小佩笑了,自认为嘱咐是多余的。
在纪南和骆丹面前,金超做得很好,他表现出来的比实际更沉默寡言。沉默寡言的男人容易给人留下好的印象。
骆丹毫不掩饰对这个未来女婿的喜爱,笑得合不拢嘴,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推到金超的面前。金超得体地说到他们在学校的生活,谈到某位当红作家的作品:“……其实,作家的较量最终是思想功力的较量。我认为他最近的几部作品显示出了思想力量的不足……照此下去,他会走出人们的视野……”
他热烈地夸赞最近广有影响的一部长篇小说,他说这部作品真正写出了变动着的历史和活跃其间的人的历史命运……纪小佩很吃惊金超把老师在课堂上的讲述发挥得这样好。
纪南用父亲一样的目光看着金超,尽管他不完全同意这个年轻人对这部作品的评价。
有一次,纪南对小佩说:“农村青年比城市青年更有人生动力。你看北京的各个部委机关以至于科研院所、大的企业单位,最杰出的人材,在最关键岗位上工作的人,往往是从外地农村考到北京的大学毕业生,相反,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反倒占据不了重要的工作岗位。”
纪南认为未来的女婿金超为他的话提供了一个更有说服力的佐证。
送走金超,骆丹马上眼睛明亮地对女儿说:“不错,小佩,真的不错呢!”
她们一齐把目光投向纪南,好像在期待他的总结一样。
纪南含着笑,说:“我看不错。”
纪小佩扑上来抱住爸爸,热烈地看着他的眼睛,说:“爸爸,谢谢你!”
金超和纪小佩的爱情关系发展得很好,但是在纪小佩告知父母亲以前,同学中只有一两个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就连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苗丽都没有看出来。
陆明还没有作出抉择,但是随着金超和纪小佩之间关系的发展,他理智的天平正在向父亲选择的方向倾斜。正是这种倾斜,伴随着绵长的痛苦。现在他仿佛害怕见到纪小佩,尽量躲避着她。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躲避的是在这之前几乎已经被自己认同了的一个事实。
躲避这个事实就意味要面对另一个事实。他开始和另一个事实中的姑娘见面。
姑娘叫曲远征,一个很累很苦的名字,但是她的命实在是好极了:高中一年级就被做副部长的父亲送到了美国读书,在那里一直读到拿了硕士学位,现在回到国内,被在北京注册的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抢”了去,在那里做文秘工作。
婚事是在曲亦然副部长和陆明的父亲陆嘉亭之间张罗起来的。他们曾经在中央党校高级干部理论学习班做过同学。
曲亦然对自己的掌上明珠说:“陆嘉亭很快就要调到北京担任重要职务……我是说你们接触一下,最要紧的还是要看陆明这个小伙子人怎么样,有没有前途……”曲远征聪明过人,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曲远征在美国生活了将近十年,做事的风格也美国化了———她开着白色本田轿车来到中国文化大学,把正在学生会开会的陆明从教学楼上叫了下来。站在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面,陆明面对突然出现的曲远征困惑不已。
曲远征就像对早已熟识的老朋友说话一样,解释说:我父亲是谁,你父亲是谁,我是谁,你是谁。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曲远征说:“因为我刚才说到的那层关系,所以我认为我们在一起吃一顿饭对谁来说都是很自然的事情,更何况这是你父亲,同时也是我父亲的期望。”
陆明笑了:“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曲远征在法国梧桐树下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陆明远比他想象的要好。如果从楼上走下来的是一个猴子一样的人,她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发出同样的邀请,但那只是她不得不做的事情,不会从中感到幸福。现在她很幸福。
陆明就被曲远征拉到北京饭店吃了一顿饭。在北京,北京饭店的饭菜并不是最出色的,陆明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带他跑那么远的路来这里。
他们谈得很好。
曲远征长得不漂亮,甚至可以说非常不漂亮,但是她有一种别的姑娘很难具备的气质,这种气质传达着这样的信息:我不但拥有未来,我同时拥有整个世界。所以,她言谈举止热情奔放,挥洒自如。她无需卖弄在美国的见闻,在中国的见闻就够她述说的了。她会用不多的语言向你展示一个你从未经验的世界,尽管她说的不过是你每天都看到和听到的东西。她有看问题的独特视角。和她在一起,你会觉得你暂时脱离了日常生活的沉闷,进入到新的境界。
陆明和曲远征最初的接触完全被这种新奇感所吸引,没有任何其他的因素参与进来,这一点和曲远征完全相反。
曲远征对父亲曲亦然说“我决定爱他”七天以后,K省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陆嘉亭的电话也打给了儿子陆明,明确告诉他:“我不想给你提更多的建议,我只是想重复一下我多次说过的话:考虑个人前途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要注意到社会发展趋势,一切的安排都要遵从于这个东西。我主张你搞实业,主张你进入曲亦然的家庭,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的建议,我请你十年以后回想一下我今天对你说的话,我相信你会欣赏你这个守旧的父亲的远见。”
放下电话,陆明脑子里出现的不是曲远征,而是纪小佩。
上课的时候,坐在后排的他一直凝视着她。同桌的同学就一件别的事情和他开玩笑,他懊恼地喝止道:“行了!”
读者已经知道,陆明在这以前就成了哈姆莱特,现在,我们这位哈姆莱特已经解决了他至关重要的问题,纪小佩在他眼里也就变得不那样清晰……但是,他的心仍然不能够在看到纪小佩时还保持着原来的跳动频率。
曲亦然副部长听了女儿的决定以后,很为女儿的理智和冷静感到意外,但是事情是按照他的意愿发展的,他也就正式给以支持。于是,在著名的香港美食城吃过海鲜,告别之际,曲远征对陆明说:“我要是说我喜欢你,你感到突然吗?”
当时曲远征已经坐到她的白色本田轿车里了,陆明站在车身外面。陆明俯下身子,说:“我不觉得突然。但是你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说实在的,我是有些意外。”
曲远征笑了:“行了,我走了。”本田轿车红色尾灯汇入流光溢彩之中。
陆明接通了父亲的电话。 “我倾向于把她接受下来。”
“好的。”陆嘉亭说,“这样很好,小明。你注意听我说,过去我不太相信你能做成大事,家里太优越了,你缺少人生的动力,我和你母亲一直担心你不理智地处理生活中的问题。但是今天,我同意你母亲的说法,你是可以做成大事的。我们等着你做大事。”
从香港美食城出来,服务生把出租车招到门口。
陆明看了一下亮如白昼的长安街———今天是国庆节之夜———看了看被一串串灯饰装饰起来的高大建筑物,含着笑意在心里对父亲说:“你从来都是小看我的,你总是把我看成孩子。”
金超不顾纪小佩的反对,在同学中宣布了和纪小佩的爱情关系。这件事在中国文化大学引起了强烈的震动。惊诧的传闻和议论像风一样在校园里传播,直接和纪小佩说到这件事的是苗丽。
苗丽刚从公共浴室回来,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吃一种椭圆形小饼干,看着纪小佩趴在床上写着什么,问纪小佩说那事是不是真的?
纪小佩头也没抬,说:“是真的。”
苗丽长长地叹一口气,走过来,语重心长地说:“小佩,你把自己毁了,你知道么?”
纪小佩合上笔记本,脸上带着谈论使她感到幸福的话题的神情。
“我知道我把自己毁了。有什么办法呢?你常常说的,一个人要是爱上一个人,就无所谓天地了……”
苗丽继续说:“我要是有你的长相身段,陆明是跑不了的……”当时她对陆明的追逐已经无望了,她还没有从伤心悲痛中解脱出来。“你为什么不理人家陆明?难道你感觉不出来陆明在爱着你?你真的感觉不出来吗?我发现你这个人很怪很怪的……金超给你带不来任何东西,带不来幸福,带不来……”
“我知道,”纪小佩含笑说,“我爱上的人我还不知道吗?我知道的……”
“那你这是怎么了?”
苗丽退后一步,看着纪小佩,好像这个人一下子变成了某种奇怪的动物。
纪小佩知道和苗丽谈论这样的话题是一种折磨。这个人从来不会从高尚的角度看问题,从来不会。纪小佩从床上站起来,借口去洗澡,躲开了苗丽。
金超一下子提升了自己在这个环境中的位置。
很多人嫉妒他,就好像他得到一件本不应当由他得到的东西一样。他鲜明地感觉到一些人向他投射过来嫉恨的目光。如果意念可以杀人,他一定早就被人杀死在教室、阅览室或者操场上了。但是,对于想杀死金超的人来说,时间是医治心灵创伤的良药,在无法改变的事实面前,他们这样排解自己:即使金超得不到纪小佩,你也未必能够得到,毕竟,整个中国文化大学只有一个纪小佩呀。嫉妒很快就上升成一种较为健康的情绪了,有的用沉默代替了贬损,有的嚷嚷着要金超请客,让金超以某种意义上的损失抚慰一下诸多受伤的心灵。
金超和纪小佩在中国文化大学对面的“九重天酒家”,也就是陆明和富有的同学经常光顾的地方请客的时候,陆明说已经和K省来的一个人约好见面时间。金超为此感到遗憾,反复说:“能改个时间吗?我和小佩都希望你能参加……”
陆明说:“真的不好改时间。原谅我,金超。请转告小佩,我衷心祝贺你们。”
金超对陆明的邀请是真诚的,没有任何想使他痛苦的意图。成功使人宽容,现在,他甚至有些同情陆明了。他已经尽可能伤害了他,他挫伤了他作为一个所谓“上流社会”人的优越感。现在够了,他希望和陆明和解,在新基础上的和解,在人格平等上的和解。
望着陆明的背影,金超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事情也就这样了。”
陆明的确和从K省来的人约好了在驻京办事处见面。这个人带来了父亲工作调动的重要信息,而且,父亲好像要听取陆明的意见,这在这对父子之间还是第一次,这说明父亲已经不仅仅把他看作儿子,而是可以商量事情的男人了。
但是,陆明走出中国文化大学校门,打上车以后,却没有吩咐司机往位于东直门的K省驻京办事处开。他说:“随便。”然后就仰在汽车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司机从车内的后视镜看到这个人脸色很不好,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陆明脑子里全是纪小佩的身影。他拼命忍住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在天安门广场,被冷风一吹,陆明清醒了许多。
他凝视着巍峨壮丽的人民大会堂,用成熟男人的浑厚嗓音对自己说:“你是一个男人。你应当为自己设定远大的目标。你必须忍受你现在忍受的东西。”
这样的忍受是痛苦的,不管陆明多么理智,多么清醒。毕竟,他认为纪小佩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姑娘。他知道,他以后不会再遇到这样的姑娘了,他走的那条路上不会有这样的姑娘,他知道不会有。
那段时间,曲远征约了陆明好几次,都被他推脱掉了。最后一次,陆明一个人孤独地在天安门散步的第三个星期天,曲远征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他,她要当面向他宣布一个重要的消息。异常激动的她没有问他是不是有时间,就对他说:“等着我,我马上来接你。”半个钟点以后,曲远征把车开到了学校门口。他们又来到经常谈事情的北京饭店。
曲远征兴奋地告诉陆明,父亲已经为他在她所在的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安排好了位置:做主任助理。
在这以前,曲远征只是在说到她的经历时大概说过她所服务的这家公司的情况,今天,则用很长时间为陆明做了介绍。曲远征说,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是一家国有公司,隶属于某某部,某某局,公司主任是谁谁谁的公子……很显然,这是一家很有背景的公司,一个非常有前途的公司。
陆明用修长白皙的双手持着泛着琥珀色光泽的酒杯,反应淡漠。他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胸部平坦,虽然具有独特气质,却没有多少女人味儿的姑娘,好像她是突然闯到生活中来的。
曲远征没有从陆明那里得到她所期待的热烈反应,有些失落。
“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是啊,”陆明勉强笑着,“我非常感激你父亲的周到安排,非常感激……”
“你怎么了?”曲远征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似的?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远征,什么事情也没有。” “你心里一定有事情。告诉我,你怎么了?”
陆明苦笑了一下,说:“我在想,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你既可能这样,也可能那样,全看你的选择……”
“你难道不认为我父亲为你做了最好的选择吗?”
“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所以我感谢他。你说得对,这是父亲……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的选择……我应当感谢他们……”
他没有对曲远征说父亲陆嘉亭一个星期以后就要到北京任职,母亲也随父亲调到北京。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说。
“陆明,别喝了。”曲远征按住陆明的酒杯。
就是在那个夜晚,曲远征把陆明带到了亚运村。
白色的本田轿车轻柔地滑进环境优美的小区,曲远征就像展开秘密一样,快乐地把陆明带到父亲一年前为她购置的房子里。醉酒了的陆明脚步有些踉跄,上楼,进入房间,坐在装饰华丽的客厅里,他没注意关于这套房子的任何细节,他甚至不知道在哪里,是谁陪伴着他。当曲远征把一杯清茶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一下子搂住了她。曲远征吃惊地发现,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她以为他激动起来了,端着茶杯的手迅速躲开,把茶杯放到陆明身后的茶几上,顺势倒在陆明的怀里。她并不吃惊陆明的举动,她把脸迎向他,搂住他,熟练地把涂了鲜红唇膏的嘴伸向他……他们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蛇,磕磕绊绊地来到卧室,倒在松软的床上。陆明的两只眼睛颤动着迷蒙的光亮。出现在他眼前的,分明是纪小佩,分明是那个他用整个生命热爱着的姑娘。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她会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用手揉揉眼睛。
他看到曲远征由于激情迸发显现出潮红的面容。他一下子惊呆了,怔怔地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曲远征拉住陆明的手臂,呻吟着:“快来,陆明,我要你……”
陆明呼吸急促,机械地像剥浆果一样,剥去了曲远征身上的衣裙。当他把白得近乎透明的她平放到床上的时候,他又一次突然愣住了。
他想到了四年前在北京火车站和纪小佩度过的那个开心的下午,想到和纪小佩在校园里散步时谈论的话题,那是关于昆德拉的话题,关于托玛斯?潘恩的话题,关于勃拉姆斯的话题……想到纪小佩在班级联欢会上羞涩地朗诵的诗句:
怀着深深的思念和疯狂般激荡的心灵, 他们彼此爱着,那么长久,那么衷情;
但他们却仇人般地逃避着表白和相会, 他们间短短的交谈又那么空洞而冰冷。
他们在那无言的高傲和痛苦中分手了, 只有在梦寐中才能见到那可爱的身影;
死神来到了:黄泉下有了见面的机缘, 但在新的世界里他们却仍旧彼此陌生。
他已经记不得这是海涅还是莱蒙托夫的诗句了,但是他记得它传达的淡淡的哀情,记得小佩目光中颤动着的清纯。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对他的命运做最后的安排,在和纪小佩的交往中,是离她的心最近的时候……她为什么要朗诵这样的诗句?莫非她在暗示……
……这一切都远离他而去了……都要远离他而去了。他们买了不同的车票,登上了不同的列车,列车呼啸着驶向了不同的方向……不要指望道路再有交叉,不会再有交叉了……不会了……
曲远征微闭双目,脸上是一种扭曲的表情,像是在忍受很大的痛苦。
她用双臂遮住Rx房,却没有向他掩饰那个地方。
陆明看到她的双腿微微动了一下。
他吃惊地看着那个地方,一种征服和毁灭一切的力量,包括毁灭自己的力量,在他整个灵魂世界中爆燃开来……

第十三章:永恒的法则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作家苏北对罗伯特?罗森说:“在权力的结构网上,一个人只是一个符号,这个符号并不体现一个人的内在质量,也不体现一个人的道德水平、情感状态、人格魅力之高下……只要一个人成了这个符号,那么他的地位、尊严和合法性也就与之俱生了。人常常对某一位领导表现出热爱和尊敬,甚至某种程度的谄媚,如果从这个角度看,那么这种谄媚就无可指责,因为权力天生是要求这种东西的,就像是一个人要吃饭,要呼吸,要性交一样。在某种权力覆盖范围以内,你必须给他提供这种东西,它才会维持住生命,才会做它应当做的事情,而你的利益也正在它所做的那些事情之中。”
罗伯特?罗森完全沉浸在谈话里,丝毫没有理会旁边发生的事情:一个就餐的人因为座位问题和另一个人发生了剧烈争吵,很快就要动起手来。
“这样说来,权力所有者是不是就被完全物化,以至于不再具有任何人格特征了?”
吵架的人已经打起来了。罗森蓦然惊醒,就像突然看见车祸一样急切,要去劝解。苏北把他拉住了。
架打得很惨烈,几张椅子飞到了空中,一块巨大的玻璃窗破碎了,旁边的人怀着很大的快意冷静地观察战场,像是要写出考察报告那样不错过任何细节。其中的一个斗殴者脸上挂了彩,殷红的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染红了雪白的衬衫,而他的丝绸领带还被脸色煞白的对方紧紧地揪着,这意味他还要继续承受烟灰缸的打击。幸好警察来了,分开了两个仇敌,把他们带走了。
罗森久久平静不下来,什么都不说。
服务员正在收拾残局,一个中年男人在向留下来的警察说着什么。
苏北解嘲道:“人人都想发作,人人都认为别人造成了自己的苦难。”
罗森痛苦地叹了一口气。 “人应当爱人,苏北。” “那是你们的基督教文化。”
“你们的文化并不是野蛮人的文化,你们创造了这个世界最灿烂的文化……”
“但是,我们引以为自豪的是,我们的文化从最开始就摒弃了你说的那种爱人的成分,孔子把‘仁’变成了一种技艺性的东西,成为国君手里的工具……在绵绵两千多年的历史中,我们发扬了其中最野蛮的部分……我们所有的问题都出自这里。”
罗森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不赞同,看得出来,他很痛苦。不知道他为什么痛苦。
“生活中,令人恐惧或者说能够加害你的事物太多,”苏北说,“这造成了中国人的敏感和敌意。你想——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面对这种由权力凝结而成的令人畏惧的实体,我们能不能做一些什么?比如,我们能不能对于权力所有者做道德分析呢?这要分开来看。一方面,权力之于人的作用,类似于马克思说的金钱对于人的作用。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一个角度,即从权力的角度对权力所有者进行观察;另一方面,不管权力把人变成为何种状态,但是却无法改变权力所有者作为一个人行走人间的基本事实,这样,我们就得到了第二个角度,即从权力所有者的角度对权力进行观察。这是我们作为思想者有幸得到的仅有的幸福之一。”
罗伯特?罗森有些茫然。
“一个智力只及普通人百分之五十的人,可以得到比普通人高过一倍的智力上的承认,反映的是一种原理,这种原理是从上述第一个观察角度提取出来的;一个平庸的权力所有者却被人赋予一种生死与夺的权威性——权威性不是来自权力所有者的权威,而是来自权力本身,这又是一个原理,这个原理是从上述第二个观察角度提取出来的。两者之间存在的差别是极细微的,既使忽略不计也不能说是犯了统计学上的错误,还是把它们区别一下为好。”
“我知道你的意思。”罗森说。
“一个素质远在平常人之下的领导者——这句话的确切含义是:由于家庭传统、阅历、悟性的差异,这位领导者对事情的反应能力、展望能力和控制能力都不及普通人。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推理,这个人无法胜任领导职责……无情的现实是,正是这个人领导着一百个、一千个乃至于无数个有独立思想和人格的人,这些鲜活的灵魂就在这位愚蠢的领导者的低能中挣扎,而且,没有任何出路。”
“我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生活的总体趋向,说什么自由、民主,什么人的权利,说什么社会发展的终极目标……都成了与人们的生活毫不相干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苏北惊讶地发现,褚立炀正从另一道门走进来。
褚立炀今天穿了一件铁灰色的夹克衫,看上去就像一个推销盗版软件的商人。早春时分,他的这身装束有些不合时宜。他的鼻头冻得像桃子那样红。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要了一杯啤酒。他过于明显地不向苏北和罗森这边看,反而能够使人确认他是冲他们来的。这已经是第三次在他们呆的地方看到褚立炀。
褚立炀在电话里对苏北说:“你们又吃又喝的时候,我他妈也不能总是在外边喝西北风呀!所以你甭管我。”
苏北不管他,但是他不再说什么了。
他知道,凡是褚立炀到的地方,都不是谈话的地方。
苏北用手指点点桌面,罗森会意,就聊别的。 我们必须加快叙述节奏了。
生活中总是充满了戏剧——夏昕和金超在工作上逐渐变得默契起来。
对于夏昕来说,默契起来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收缩了对中心问题的关注。就像杜一鸣被开除公职以后,收缩对社会政治问题的关注一样。他让自己认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问题是吴运韬的问题,是金超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的问题是把主管的部门搞好。”现在,他也开始关心经济利益问题了——部门的效益起来了,至少,你可以多拿一些奖金。
对于自己姿态的巨大调整,夏昕给苏北的解释是:“老苏,陈怡跟我说过一句话,意思是:单位不过是个拿工资的地方……我越想越觉得这话有道理……”
苏北久久地看着夏昕,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都是现实主义者,如果什么都不能改变,陈怡继续选择不给自己增添烦恼的姿态,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他态度安详地出现在工作之中。
现在,金超认为和他形成掣肘的,反倒是不做任何改变的苏北。
金超无法忍受苏北眼睛之后的那双眼睛的直视。
这个已经没有什么公开的敌人的人在极为顺利的时候,考虑问题就趋向于简单,做了他不该做的事情:他首先削减了苏北分管的部门,把这些部门集中到陈怡、夏昕和他自己手里;他利用一切方式凸显着夏昕和陈怡的作用,开职工大会的时候,他问夏昕还要说什么,问陈怡还要说什么,唯独不问苏北……
陈怡对金超说:“你是主持工作的,你要把这个班子的人招呼好,事情要大家来做……”
金超烦躁地打断陈怡:“我招呼得不好了吗?”
“总之矛盾不要激化,金超,”陈怡动情地说,“激化了对谁都不好……”
金超不认为激化了对谁都不好。
吴运韬有一种强烈的意识,一个人不能离开他所在的环境做任何事情。他最终还是说服了从美术学院毕业的吴宁放弃了自己的专业,到某部机关做公务员去了。吴宁报到上班一个星期以后,回到家里和吴运韬说到在机关工作的感觉,吴运韬和他进行了一场认真的谈话。
“现在,”吴运韬看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缓慢地说,“世界的确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我们这个社会基本的运行机制还没有改变过来,尤其是你现在要去的这种公有制单位。单位是你施展身手的舞台,你可以做非常精彩的演出,前提是必须有人真心帮助你,舞美、灯光、音响……等等,缺一不可。更重要的是导演,你要理解他的意图,创造性地体现他的意图,这样,你就会把握你所扮演的角色。我们常常说生活是一个舞台,其根本意义在于说明:有一些因素决定着你的演出会不会成功。我说的就是这样的因素。我是过来人,有些话我可以赤裸裸地说出来。你记住,在你的生活中,总会有人掌握着你的生杀大权,比如舞台剧中的导演。导演可以让你成为一个天才,也可以让你黯淡在泥土之中。你必须善于利用导演,尊重他,向他学习,掌握他所有的经验……这样,你就会成功。我跟你说,一个导演要是不想让谁成功,他是可以做到的。他可以做到。年轻人不知轻重,以为自己可以在没有任何约束的情况下做成功任何事情,这很幼稚,你知道吗?这很幼稚。什么叫聪明人?聪明人就是善于利用好的因素的人……”
他说到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金超,说到了师林平,说到了夏昕和苏北,也不无炫耀地说到了作为导演的他对这些人采取的不同的对待办法。
“我觉得挺害怕的。”吴宁说。
“这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把生活的这一面揭开给你看。”
“所有掌握着权力的人都是这样看下面人的吗?”
“所有人。你可能会说,只有在集权社会才是这种样子。不对。权力是什么?权力就是支配别人命运的力量。任何人都有可能获得这种力量:夫妻中的一方,一个老板,一个资本家,一个乡长,一个党支部书记……世界很大很复杂不是?但是简单说来实际上世界是由两种人组成的:有权力的人和没有权力的人;换句话说:有力量支配别人命运的人和被别人支配命运的人。当然,一个人往往会是双重的角色,他在支配这部分人命运的时候又在被另一部分人所支配,比如我……”
他说到邱小康。
“所以,善于不善于在被人支配的情况下演好自己这出戏,是每一个活着的人不可回避的人生基本问题。……表面上看,我是在为邱小康……但是实际上……这是一种交换原则。要利用好这个原则。你很快就融入到这样的一个世界中去了,我不指望你现在就理解我说的这些东西,但是你记住我的话,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认为这些话有一定的道理,哪怕是你到外资企业去工作了,你也会这样认为,因为就本质意义来说,人是无法摆脱这种处境的。”
他说到他从农村来到北京上大学,谈到大学毕业以后坎坎坷坷的人生道路。
“……你看,事情不就是这样吗?”
吴宁看着亲爱的父亲,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事情究竟是不是这样。
实际上,吴运韬在Z部并不像他显示给吴宁的那样潇洒,甚至可以说他很不如意。这是每一个在官场上拼杀的人都藏之于心的无法诉说的痛苦。
他来到Z部,就像一个陌生人来到聚会客厅一样,原来彼此相熟的那些人虽然也客客气气打招呼,脸上做出生动的笑容,但是他看得出,这只是社交场上的一种礼仪。尽管他和廖济舟主任建立起了非常亲密的关系——现在已经有人把他和廖济舟划为“东方派”,因为廖济舟当过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主任,实际上没有人真正把他放在眼里,他无色无味。为什么?因为梁峥嵘。
梁峥嵘尽管无官一身轻,连党组会也不参加了,但是他作为顾问小组组长,在Z部仍然有很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他热心工作,这似乎是一种惯性,他总是出现在驾轻就熟的具体事务之中,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困难,处理一些别人难于处理的问题。这是退下来的领导人常有的情形。
廖济舟其实非常注意和梁峥嵘的关系,遇到大事总是主动和他商量,很多会议,都专门邀请顾问小组参加。但是,两个人,既然干事情,而且干的几乎是相同的事情,就免不了发生一些疙疙瘩瘩的事情,两个人不久就失去彼此应酬的耐性,隔膜了起来。
吴运韬的参与加深了他们之间的隔膜状态。
吴运韬感觉到,廖济舟根本没有完全驾驭Z部这部机器,这部机器的动力分散,这直接影响到了他在Z部的作用。尽管梁峥嵘仅仅是没有什么实际权力的顾问小组组长,但是整个Z部办公大院都弥漫着梁峥嵘的强烈气味,所有行星都在围着这个人运转。
吴运韬反对设立这个所谓的顾问小组,他说这是典型的因人设庙,他无法弄清邱小康这样纵容梁峥嵘的意图。
其实,吴运韬刚刚来到Z部的时候,绝对没想和梁峥嵘作对。这个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人当然能够算计出自己的份量,他甚至比别人更盼望加入到那些行星中去,尽可能离光彩夺目的恒星近一些,让它看到他身上的光。
梁峥嵘看到了光,几次在不同场合说:“吴运韬是做事情的人,Z部需要这样的人。”他意识到吴运韬是一种危险的光亮是以后的事。
吴运韬像黑夜走进野兽出没的森林一样警觉,他对自己说,这是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无数双眼睛看着你,看着你辛辛苦苦做事情,看这些事情会结出怎样的果实。他们在盼望你出事,他们在等着那一天。越是这样,你越是要把事情做下去,而且不能出事情。
但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要做事是很难的。首先,他要选择做什么事情,然后再说怎样做这些事情。他分管的几个部门几乎没有什么做事情的规矩。布置一件事情,所有人都答应得好好的,说:“行了,您就甭管了。”下来却没有任何人再记着它,到最后,还得他亲自带几个在机关没有什么地位、老实本分的人去干。所有人都有来历,都有背景,你不能指望这些人受社会规范制约,他领导的部门工作人员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对人的尊重,二十郎当岁的小青年也直呼他为“运韬”,而这是他最无法容忍的。
吴运韬忍受着,嘻嘻哈哈地和他们打交道,哄着他们做事情,事情也就真的做成了。使他庆幸的是,他和廖济舟处得非常和谐,从廖济舟那里总是能够感觉到力量的支撑,这使他的自我感觉良好,甚至好到完全忽略了梁峥嵘的程度,言谈话语之间,似乎只有廖济舟以及他和别的什么人在书写Z部的历史。
梁峥嵘看清了吴运韬的真面目。“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是他经常用来形容吴运韬的一句话。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紧张的关系进而使吴运韬认为,他无须看梁峥嵘的脸色行事,他认为有充足的条件和优势视梁峥嵘为零。这样,吴运韬做的事情就有了强烈的针对梁峥嵘的色彩。
梁峥嵘被激怒了。 在一次工作会议上,两个人发生了激烈的言语冲突。
脸色煞白的吴运韬愤而回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
看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白色小楼,吴运韬感到万分亲切。一个星期以来,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回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来,就守这个摊子。
他现在已经完全否决了他初到Z部工作时为自己绘制的政治发展蓝图。他意识到了这样一个严酷的现实:到了Z部这个层面,一个人的政治价值已经完全是另一个标准,在这个标准之下,他,一个农民的儿子,哪怕是再有才能,你也什么都不是。他试图用工作成就来增加自己的份量,他也获得了邱小康的欣赏,但是他什么也没改变。
他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呆了一整天,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人们都惊讶地发现吴运韬和蔼可亲。金超、夏昕、师林平以及其他一些人,像众星拱月一样围绕着他,想办法让他高兴,介绍一些明明知道最后无法落实、也不可能挣回多少钱的项目,等等。
苏北仍然顽固地诉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目前在经营机制上面临的问题,说应当如何在哪些方面加强管理,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发展的宏观思路……吴运韬以前很反感苏北说这些不应当由他来操心的东西,但是今天他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他想把那些设想怎么样,而是他希望听苏北这样的人说话,他今天希望听人说话。
他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度过了十分愉快的一天。
现在,吴运韬必须切切实实估计他的处境和未来的发展了。
他回顾了和邱小康的交往,从写作《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到在Z部做的那些事情,回顾了与这些事情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事情,对于今后怎样和邱小康打交道更加胸有成竹。
历史和现实的双重因素铸造了这样一个事实:在Z部,谁都处在可变动位置上,唯独邱小康不可动摇,邱小康至高无上。这是一个巨大的事实,巨大到足以在这个环境当中确立一种价值尺度:邱小康的意志、意愿、态度、主张会成为判断人与事的标准。邱小康的尺度未必不是好的尺度。
问题在于,一种体制不仅仅创造体制运行规则,它还在创造人本身。这样,你就不能责备说邱小康身边的人对于邱小康的意志、意愿、态度、主张的猜测会搀杂进很多非邱小康的东西,尤其是在对人的评价上。如果有人有意识地利用这一点,想轻慢或者想致某个当事人于死地的话,那么,它所造成的结果——如果我们的观察再微观一些的话——将是极为可怕的。
此时,当事人面临的已经不是某个具体的个人,他面对的是一个坚固的整体,一座不能反抗的高墙。他不能反抗,他必须默默承受只有他才能够体验的精神动荡,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中无声地呼喊,在无处诉说的境况中被愤懑所折磨。
而这些,站在云端的邱小康也许全然不知。邱小康也许全然不知吴运韬的谋略,也许不知道总是有人在这个人的运筹中跌下马去;邱小康也许全然不知在这个他亲手建立并珍惜和热爱的队伍中,为什么会经常出现被牺牲掉的人。他也许不知道。
在这样的体制环境之中,我们说一个人能否被邱小康欣赏或者承认,邱小康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或眼神,谈到某人的时候,沉默或者轻轻一句询问,都会深刻影响一个人的生存,成为这个人在这个环境中最为重要的价值尺度,就不是什么难于理解的事情了。
身在其中的人都是在这个价值尺度的无情丈量下,变动、上升或者沉降自己的位置的,个体在整体的空间中被一种非我力量推动,进行着危险的移动。
没有人得到乐趣,上升的人也没有乐趣。吴运韬常常非常失望地想到:没有乐趣。有时候,他甚至很厌恶自己把简单的生存变得如此复杂和沉重。
但是,要想改变自己,谈何容易?
人生是一条没有折返点的通道,你既然选择了它,你就必须沿着它走下去。利用好任何你能够接触到的站在权力顶端的人物,是吴运韬从父辈那里得来的人生经验。上大学以后,被知识武装起来的他,把这条人生经验包装成了能够随时在心灵深处调用的定理。三十年了,三十年来他一直在这个定理指导下做每一件事情,他做得很好。
但是现在,这个已经经历过人生沧桑的人,突然意识到,三十年来他用这个定理解决的都是初等问题,在广阔延展的人生舞台上,他突然发现了这个定理应当有的更精当深刻的内容。
现在吴运韬会上会下嘴里唯邱小康是尊;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接近或可以和邱小康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他竭力给人一种印象,邱小康曾经单独对他说过许多话,他总是郑重其事地转述那些话。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职工大会上,他总是把邱小康描绘为和他无所不谈的朋友。
Z部顾问小组组长梁峥嵘也不得不三缄其口——他不知道邱小康这个童年伙伴是不是真的像吴运韬表现给人的那样看吴运韬。他听了邱小康一句话:“你这个人脾气太坏。你要有一个新的姿态。”现在,他就用这种新姿态在Z部做着他喜欢的工作。
廖济舟大感意外:吴运韬竟然矫正了不可一世的梁峥嵘!
廖济舟的工作显见得比过去好做多了,他正在进入到Z部常务副部长的标准状态中去。
他感谢吴运韬。
吴运韬和左强的交往越来越密切。左强也时不时通报一些重要信息,比如邱小康对什么事情较为关注等等。这些只言片语对于吴运韬判断Z部形势非常有用。两个月以前,左强和吴运韬嘟囔一句:“小康对咱们的《前沿》刊物不怎么满意。”马上引起了吴运韬的警觉。
《前沿》杂志还是Z部刚刚成立的时候,邱小康一手创办起来的,十几年来,发挥了很大的宣传效用。
吴运韬升任Z部副部长以后,从廖济舟手里把刊物接了过来,杂志社成为他主管的直属单位之一。尽管他不希望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在短时间内出现新的局面,但对于《前沿》杂志,却一心想着马上改变原来的面貌,在它的突飞猛进发展中打下吴运韬的印记,这是他到Z部以后的征战中必需的战绩,没有这样的战绩,就无法展望更高的目标。无奈《前沿》现任社长兼总编辑周明寓品性清高,或者说性格古怪,竟然完全不了解吴运韬的需要,仍然固守平稳的办刊方针,在很多事情上像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一样和吴运韬拗着,这使得吴运韬非常恼火。
吴运韬在经历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最终认为无法改变周明寓之后,自然而然想到要把周明寓换掉。这也是掌握合法伤害权的人解决问题的通常办法。
让谁来取代周明寓?他毫不犹豫想到师林平。自从把金超、夏昕和苏北提拔起来以后,师林平在他心里始终是个事情。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原先,碍于廖济舟曾经主管《前沿》,吴运韬一般不在党组会上说刊物存在的问题。选择好方向以后,吴运韬开始不顾忌廖济舟的面子,缓慢地渗透他对于刊物工作不太满意的观点。
他看到邱小康和廖济舟都眼睛明亮地看着他——廖济舟是因为吃惊,邱小康则注意到吴运韬总是能够看到问题的主要部分。但是邱小康什么都没说。
那段时间,他以了解工作情况为名,集中几天时间在杂志社找人谈话。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周明寓认为这是对他工作的巨大支持,高兴得合不拢嘴,身前身后地跟着吴运韬,每天中午都把吴运韬请到附近最好的海鲜城去搓一顿。吴运韬笑容可掬,对周明寓说:“不错,明寓。我感觉你这里干得不错。”
周明寓笑着,笨拙地说:“还要老吴多支持。”
吴运韬感觉这话不真诚——他经常感叹:人和人太不一样了,师林平这样的人,有时候未必就那么真诚,但是他的话说得让人心里舒坦;周明寓呢?首先是他不真诚,他不想说那样的话,就是勉强说了也让人感觉不真诚。
他很奇怪周明寓是怎样上到现在这个位置的?只能说廖济舟这个人太缺乏政治敏感——周明寓占据的位置非常重要,廖济舟太小看这个位置了。当初廖济舟把这个位置给周明寓太轻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梁峥嵘就没想到要动一动他?
谈话还在进行。
任何一个单位的领导都不可能把所有员工都变成自己的心腹,换一句话说,只要你是一个想对那个单位进行管理的人,你就不可能不得罪人。
于是,被周明寓得罪的人从吴运韬亲切的笑意中得到了鼓励。
这个消瘦的男人问吴运韬:“吴部长,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嘿,他妈的!”吴运韬平易近人的时候喜欢说一两句粗话。“我当然想听真话了!”
“想听假话,我就什么都不说了;想听真话呢,那我就跟你掰活掰活……”
“你尽管说。天塌得下来不?” “操!咱这里才多大一块儿天呀!” “就是呀!”
于是,谈话继续进行。
“……以前为什么不跟廖济舟反映呢?”吴运韬责备告密的男人。
“你还不了解廖济舟那个人?他从来都是维持原状,不磕不碰,得过且过……你以为廖济舟想听吗?他不想听呀!”
吴运韬翻着眼儿看天花板,装作在思索。
“很感谢你跟我说到这些情况,”吴运韬说,“不过,我不同意你刚才说廖济舟的话。老廖现在是咱们Z部常务副部长,整个摊子都扛在他肩膀上呢,任何单位的任何问题,都是他极为关心的。关键是不知道。你想想,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说,我知道吗?”
告密的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周明寓这个人呀,我想啊——不一定对,我想这个人本质上还是好的。你说的不让人干事的问题,属于工作方法问题。奖金和广告费问题,如果职工有疑问,我看可以查一下。这事没有廖济舟的支持不行。你跟老廖熟吧?”
“怎么不熟?大前年,我陪他到山东检查工作,回来以后,写了一篇报道……”
“哦……那我怎么从来没在机关看见过你?”吴运韬用埋怨的语气说。
“咱……不善于和领导打交道。”
吴运韬开心地笑起来:“这方面你跟我一样。没办法,人太正直了就是这样……” ……
第二天,吴运韬从办公室里面看到,那个“不善于跟领导打交道”的人,正在绕开高大的柏树,往廖济舟的办公室走去。
第三天,廖济舟就问吴运韬:“前些日子你到杂志社去,情况怎么样?”
“还行吧。” 廖济舟忽闪着眼睛看着吴运韬,琢磨“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看你最近还真得关注一下那里的事情。”廖济舟说了吴运韬早已了解的事情。
“这事我知道,”吴运韬说。 “那你……” “老廖,事情有一个过程……”
“你别管我,”廖济舟马上说,“现在是你主管那个单位,你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吴运韬痛苦地点点头。 廖济舟对于让师林平接任周明寓的职务有些拿不准。
“这是我长期考察的一个人,没有任何问题。在《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那本书上,他出了很大力,小康也知道。”
“那行,”廖济舟说,“我先跟小康通一下气,下次会上。”
在研究人事问题的党组会上,邱小康什么都没说,吴运韬的方案顺利通过。
金超感觉到师林平身上发生了极为重要的事情。
师林平因为没进领导班子和金超已经有一些疏远,现在把他们维系在一起的仅仅是“都是吴运韬的人”。鉴于这一点,同时也鉴于金超和师林平曾经有过的友谊,金超对师林平总是客客气气,有的时候还专门到师林平的办公室诉说一下他的苦恼。师林平仍然没有适应金超下属的位置,虽然也说这说那,总是很不自然。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适应,也不知道到最后能不能适应,所以他的情绪总是不高,脸色蜡黄,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惟一让他感觉生活中还有一丝光亮的是吴运韬当时给他的暗示。
吴运韬向他透露了准备动杂志社领导班子的信息,师林平就像被注入了激素,马上进入到了亢奋状态。吴运韬没忘记他,他知道,吴运韬是不会忘记他的。
吴运韬运作了不到两个月时间,以Z部党组名义下发的红头文件就摆到了Z部九个下属单位领导和机关所有司、局长的案头。
原《前沿》杂志社社长兼总编辑周明寓保留社长职务,师林平为总编辑,副局级。
吴运韬兑现了当年对师林平的许诺。
这次,师林平没有像得到编辑室主任的时候那样,和金超一道到酒店里抒发对吴运韬儿子一样的感情。
金超开玩笑说:“林平,你得请客!”
师林平严肃地看着金超,好像金超说了什么很不得体的话,然后就走了。
吴运韬一直在忙杂志社的事情。这是他的又一个棋盘。他的布局很好,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移动第一个棋子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了后面的棋路。很劳心,要运作一件事情是很劳心的,然而,人生的乐趣不也在这里么?他不抽不赌,玩弄点儿机谋是他惟一的爱好。摆弄好一个棋盘,就像吸毒者弄到一包“白粉”、赌徒赢到手一把钞票、色鬼把面貌绝佳的女人裹到身子底下一样,都能够使人产生满足感、成就感和愉悦感。
他带着这种满足感和成就感再来看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这里发生的事情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如果说Z部是一顿难以消化的大餐,那么,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就是小菜一碟。吴运韬突然有了一种庞大起来了的感觉。
吴运韬电话打到金超办公室,金超正在和夏昕商谈今年奖金发放的问题。他们想在领导班子开会研究这个问题之前先拿出一个意见。
放下电话,金超对夏昕说:“是吴部长,我得去一下。”
夏昕站起来,好像很不情愿听到这个消息,叮嘱金超说:“刚才说的不过是我个人的意见,我看你不一定要向老吴说奖金分配方案。”
“我知道,我知道。”
两个人同时往外走,夏昕又说:“你在这里主持工作,未必事无巨细向老吴汇报。”金超拍拍夏昕的肩膀,表示知道他的意思。
半个小时以后,金超来到吴运韬在Z部的办公室。
金超汇报了一下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情况。情况很好。他详细解说了他最近拉起来的一个项目,说这个项目的可观前景。吴运韬向他翻了好几次眼睛,显然在想别的事情。
金超汇报刚一结束,吴运韬就问道:“苏北最近怎么样?”
“怎么说呢?”金超说,“老苏这个人……情况还可以,但是这个人好像很难沟通似的,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金超向吴运韬隐瞒了一个重要的情节:就在一个星期以前,苏北还专门找金超提出一些工作上的建议,金超继续哼哼哈哈,终于惹怒了苏北。
苏北下决心不再和金超谈任何工作上的问题。
“当第一把手,最重要的就是要能够把班子的人都团结在一起,我看你这方面做得不错。你刚才说的苏北的问题,我看还是个沟通问题,你多听听他的意见,这没有坏处……”
金超忽闪着眼睛看吴运韬,想弄清他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吴运韬严肃地说:“这次研究领导分工,我看你可以尊重苏北的意见。苏北是一个作家,他总想写东西,给他腾开一些精力……”
金超频繁地点头。
“Z部情况怎么样?”在这以前,吴运韬曾经推心置腹地向金超诉说过他的处境,金超知道吴运韬困难重重。
吴运韬用看自己贴心人的那种目光看了一下金超,说:“不好改变什么。”
“小康应当以大局为重。”
吴运韬笑道:“看你说的,他怎么会不以大局为重?这是他亲手弄起来的摊子,他当然要以大局为重,也正因为这样,让他在我和梁峥嵘之间进行选择,他只能选择后者。”
“我不明白。”
“咳!”吴运韬竭力让谈话变轻松,“你连这也不知道?人家两个家族之间有多深的渊源?人家个人之间有多深的渊源?他怎么会选择我呢?”
吴运韬的语气尽量做得平静,但是金超听出他在压抑自己。
吴运韬伸出一根手指,突然说:“金超你要记住,像你我这样庄稼人的儿子,永远是庄稼人,我们不可能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我们拼命干,拼命为他们干,他们被感动了,可能会给我们扔一点儿吃食,但是他们不可能平等对待我们,我们永远是匍匐着的,站不起来,永远站不起来……”
吴运韬终于把激动释放了出来。
金超尽管非常警觉吴运韬会不会做出重回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决定,这时候也不得不表示一下态度了。“去他妈的!”金超把情绪调动得很饱满,“那我们还给他们卖什么命?你回来!你回东方当你的太上皇,何必跟他们怄这号气?!”
吴运韬把手按在金超手上,动情地说:“也许……不说了,我们今天不说这个了……”
他非常庆幸当时对金超的选择,当时的选择就是着眼于今天这种情势的,使他高兴的是,金超成熟了,他今天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成熟了。
他决定再在Z部看一下情势的发展,不管事情朝哪个方向发展,都会有一个清晰的面目了。他对金超简要说了一下《前沿》的事情。
金超说:“师林平去那里很合适。”
“是啊!”吴运韬感叹说,“人和人,就是个缘分,你、林平……”
金超适时说:“吴主任你放心,不管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吴运韬说,“我连这也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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