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天问

必赢亚洲官网,宋钢从林红家出来后眼泪夺眶而出,在晚霞消失的时候,沿着刘镇的大街悲壮地走去。那一刻宋钢痛苦绝望,眼前不断闪现着林红睁大恐惧的眼睛,随即闭上后泪水流出眼角的情景,这让宋钢心里仿佛刀割般的疼痛。宋钢咬牙切齿地走在刚刚降临的夜幕里,他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仇恨。从桥上走过时,他想纵身跳进下面的河水里;走过电线杆时,他想一头撞上去。有个人推着一辆板车嘎吱嘎吱地过来,板车上放着两个重叠起来的箩筐,箩筐上挂着一捆草绳,宋钢迎了上去,随手抄走草绳,疾步走去。那人放下板车追上去拉住宋钢的衣服喊叫:“喂,喂,你干什么?”宋钢站住脚,凶狠地看着那人说:“自杀,你懂吗?”那人吓了一跳,宋钢把草绳套在自己脖子上,又伸手往上提了提,还吐了一下舌头,凶狠地笑了笑,凶狠地说:“上吊,你懂吗?”那人又吓了一跳,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宋钢走去。他推起板车时嘴里骂骂咧咧,心想真他妈的倒霉,天没黑就遇到了一个疯子,被疯子吓了两跳,还损失了一捆草绳。他推着板车走去时骂个没完没了,走完我们刘镇最长的那条街,一直走到林红的家门口。那时候李光头刚好捡起了苹果,咬着嚼着走过来。那人喊冤似的对李光头说:“他妈的,老子倒霉透了,撞上了一个疯子……”“你才像个疯子。”李光头不屑地说着走去。宋钢把那捆草绳套在脖子上以后没再取下来,像是一条稻草编织出来的围巾。宋钢飞快地走着,仿佛向着死亡冲刺过去,他听到了衣服上发出的飕飕风声,急速的步履让宋钢觉得自己时时踩空了,身体像是波浪上的船只一样微微摇晃。宋钢觉得自己闪电般的走过了那条长长的街道,然后闪电般的拐进了那条小巷,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口。宋钢摸出钥匙打开了屋门,走进黑暗的屋子后,他想了想才知道应该打开电灯。灯亮了以后,他抬头看看屋顶的横梁,心想就在这里了。他把凳子拿到横梁下面,身体站到凳子上面,他的手抓住了横梁,这时他发现手里没有草绳,他疑惑地东张西望,不知道草绳忘在什么地方了,可能是掉在半路上了,他跳下了凳子走到了门口,一阵风迎面吹来,脖子上发出了毛茸茸的声音,他笑了,原来草绳就挂在脖子上。宋钢重新站到了凳子上,取下脖子上的草绳,认真地系在了横梁上,认真地打了一个死结。他用力拉了拉,把脑袋伸进了绳套,勒住了自己脖子,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一阵风吹进来,让他感到屋门是开着的,睁开眼睛后看到屋门在风中摇摆,他的脑袋从绳套里出来,跳下凳子去关上了屋门。重新站到凳子上,重新把脑袋伸进了绳套。他闭上眼睛,最后吸了一口气,又最后吐了一口气,然后踢翻了脚下的凳子。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猛地被拉长了,呼吸猛地被塞住了,这时他模糊地感到李光头进来了。李光头推门而入时,看到宋钢的身体在半空中挣扎,他失声惊叫着冲上去抱住宋钢的双腿,把宋钢的身体拼命往上举,随后发现这不是办法,他就像一头笼中的困兽一样嗷嗷叫着在屋子里乱窜。他看到菜刀以后有办法了,他拿起菜刀,竖起凳子,站上去以后又跳了起来,挥刀将草绳砍断。宋钢的身体掉下来时,他也摔倒在地,他赶紧翻身跪在那里,抬起宋钢的肩膀使劲摇晃。李光头哇哇哭着喊叫:“宋钢,宋钢……”李光头哭得满脸的眼泪鼻涕,这时宋钢的身体动了起来,宋钢开始咳嗽了。李光头看到宋钢活过来了,擦着眼泪鼻涕嘿嘿地笑,笑了几下以后,他又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宋钢,你这是干什么?”宋钢咳嗽着靠墙坐起来,他木然地看着哭泣的李光头,听着李光头一遍遍喊叫着他的名字,他悲哀地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又张了张嘴,这次有声音了,他低沉地说:“我不想活了。”李光头伸手去摸宋钢脖子上那条红肿的勒痕,哭叫地骂着宋钢:“你他妈的死了,我他妈的怎么办?我他妈的就你一个亲人,你他妈的死了,我他妈的就是孤儿啦。”宋钢推开他的手,摇着头伤心地说:“我喜欢林红,我比你还要喜欢她,你不让我和她好,还要我一次次去伤害她……”李光头擦干净眼泪,生气地说:“为一个女人自杀,值得吗?”这时宋钢冲着李光头喊叫了:“要是换成你,你会怎么办?”“要是换成我,”李光头也喊叫起来,“我就宰了你!”宋钢吃惊地看着李光头,他用手指着自己说:“我是你的兄弟啊?”“兄弟也一样宰了。”李光头干脆地叫道。宋钢听了这话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嘿嘿笑了起来,他仔细地看着李光头,看着这个相依为命的兄弟,这个兄弟刚才的那句话让宋钢突然获得了解放,他觉得自由了,他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林红那里去了,而且势不可挡。宋钢笑出了声音,他由衷地对李光头说:“你这话说得真好。”宋钢刚才还哭着喊着“不想活了”,现在突然笑声朗朗了,李光头心里一阵发毛,他看着宋钢像是比赛跳高似的一跃而起,精神抖擞地走向了屋门。李光头不知道宋钢要干什么,他从地上爬起来,“喂喂”地喊叫,问宋钢:“你要干什么?”宋钢回头镇定地说:“我要去见林红,我要去告诉她,我喜欢她。”“不能去!”李光头喊叫着,“他妈的你不能去,林红是我的……”“不。”宋钢坚定地摇着头说,“林红不喜欢你,林红喜欢我。”李光头这时又使出了撒手锏,他动情地说:“宋钢,我们是兄弟……”宋钢幸福地回答:“兄弟也一样宰了。”宋钢说着跨出了屋门,脚步响亮地走去了。李光头气急败坏,一拳打在了墙上,然后痛得龇牙咧嘴,对自己受伤的拳头又是摸又是呵气又是吹,嘴里的嗷嗷叫声变成了咝咝的吹气声。等到疼痛缓过来了,看着门外空荡荡的黑夜,李光头对着早已消失的宋钢喊叫:“你给我滚!你这个重色轻友,妈的,重色轻兄弟的王八蛋!”宋钢走在月光的街道上,深秋的落叶在街上滑行时咝咝响着。宋钢嘿嘿笑个不停,他已经压抑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释放自己的幸福了。他大口呼吸着秋夜的凉风,大步走向林红的家。他沿途走去,他觉得刘镇的夜晚是那么美丽,星光满天,秋风习习,树影摇曳,灯光和月光交错在一起,就像林红的秀发编到了一起。宁静的街道上偶尔出现几个行人,从路灯下走过时身上仿佛披上了光芒,让宋钢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当宋钢从桥上走过时更是万分惊讶,他看到波动的河水里满载着星星和月亮。

这个夜晚林红经历了史无前例的高xdx潮以后,她的身体仿佛散乱了,她闭上眼睛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恍若任人宰割的羔羊,让李光头生机勃勃地干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林红在李光头那里再次体验到了什么叫死里逃生。第三次时林红不答应了,她有气无力地说先前约法三章过,说好了最多两次。李光头理直气壮,他说今天把自己当成处男了,处男第一次尝到女人的滋味,还不是小狗掉进了粪坑,吃个没完没了,两次怎么收得住。林红只好麻木不仁地让李光头干了第三次,结果李光头还要来第四次,林红差点要哭了,她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李光头说这是最后一次和林红做爱了,这次完了以后就不再做爱了,就把她还给宋钢了。刘副凌晨两点多钟给李光头打电话的时候,李光头正在和林红干第四次,林红正在咬牙忍受着疼痛,忍受着这个牲口一样的男人。这时手机响了,李光头一边干,一边拿起来一看,是刘副的手机号码,他骂了一声没有接。过了一会儿,手机第二次响了,李光头又骂了一声,还是没有接。后来手机响个不停,李光头火冒三丈,他打开手机吼叫了:“老子正在兴头上……”李光头吼叫了一声以后,听到刘副在电话里的一句话,立刻像是一枚炮弹炸开似的喊叫了:“啊!”他惊慌失措地从林红身上跳了起来,跳下了床,然后赤裸裸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举着手机半张着嘴,听着刘副说一句,身体就会抖一下。刘副说完了挂断手机了,李光头仍然耳朵贴着手机,像是失去了知觉那样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手机掉到了地上,发出的响声把他吓了一跳,他回过神来以后,痛哭流涕地诅咒自己:“我他妈的不得好死,我不被车撞死,也要被火烧死;不被火烧死,也要被水淹死;不被水淹死,也要被车撞死……我这个王八蛋啊……”林红已经累得奄奄一息了,她迷迷糊糊地感到李光头压在她身上接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像弹簧一样,把李光头从她身体上弹了出去。接着就没有声响了,然后李光头挥舞着拳头,在屋子里一边狠毒地骂着自己,一边捶着自己的脑袋。林红睁开了眼睛,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张地坐了起来,看到李光头的手机掉在了地上,李光头呜呜地哭着,像一个孩子那样双手擦着眼泪哭,哭得悲痛欲绝,林红隐约感到了什么,她不安地问李光头:“出了什么事?”李光头眼泪汪汪地对林红说:“宋钢死了,这个王八蛋卧轨自杀啦!”林红半张着嘴,恐惧地看着李光头,仿佛李光头刚刚强xx了她,她跳下了床,迅速地穿上了衣服。穿好衣服以后,她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她满脸的不知所措,像是刚刚有医生告诉她得了绝症似的。过了一会儿,她泪如雨下了,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仍然无法阻止自己的眼泪。她看到李光头还是赤条条站在那里,突然对他的身体充满了厌恶,她仇恨满腔地对李光头说:“你为什么不死?”“你这个婊子,”李光头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敌人,他咆哮如雷了,“宋钢的尸体在你家门口放了三个多小时啦,等着你去开门!你这个臭婊子还在外面偷男人……”“我是臭婊子,”林红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什么东西?你是混蛋王八蛋!”“我是混蛋王八蛋,”李光头也咬牙切齿了,“你他妈的是荡妇淫妇!”“我是荡妇淫妇,”林红恨之入骨地说,“你是禽兽不如!”“我是禽兽不如,”李光头眼睛通红地说,“你他妈的是什么?你他妈的害死了自己的丈夫!”“我是害死了自己的丈夫,”林红尖利地喊叫了,“你害死了自己的兄弟!”李光头听了这话以后再次呜呜地哭了,他突然变得可怜巴巴了,他伸出手走向林红,哀声说:“是我们两个人害死了宋钢,我们都不得好死……”林红打开李光头伸过来的手,厌恶地喊叫:“滚开!”林红转身走出李光头的卧室,走下李光头的楼梯,走到李光头的客厅时,发现赤条条的李光头跟在她身后,她打开屋门走出去时,赤条条的李光头也跟了出来,林红站住脚说:“别跟着我!”“谁他妈的跟着你!”赤条条的李光头喊叫着快步走到林红前面,“老子要去见宋钢!”“你站住!”林红也喊叫了,“你没脸去见宋钢。”“老子是没脸去见宋钢,”李光头听了这话伤心地站住了脚,然后回头指着林红骂道,“你这个婊子也没脸见宋钢。”“我也没脸见他,”林红神情黯然地点点头,仿佛同意李光头的话,“可他是我这个婊子的丈夫……”李光头哭了:“他是我的兄弟……”李光头哭着捶胸顿足地走上了大街,捶胸顿足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赤条条一丝不挂,他不知所措地站住了。林红从后面走上来时,他竟然害羞似的双手遮住了下身。林红同情他了,轻声说:“你回去吧。”李光头像一个听话的孩子那样点点头,林红从他身旁走过后,听到他呜咽地说着:“我会有报应的,你也会有报应的。”林红点点头,抬手擦着眼泪说:“我肯定会有报应。”这个夜晚秋风阵阵月光冷清,一个沿着铁路捡煤块的人,发现了死去的宋钢,他告诉了住在铁路旁边的两户人家。宋钢身上没有一点血迹,列车轮子是从他腰上蹍过去,衣服都没有蹍破,可是他的身体断成两截了。深夜十一点的时候,宋钢被两个住在铁路旁边的人用板车拉回到自己的家门口。这两个人是宋钢做搬运工时的工友,他们吃惊地认出了戴着口罩的宋钢,看到了石头上的衣服和衣服上的眼镜,他们商量了一下后,找来了一辆板车,将宋钢抬到了板车上,将宋钢的眼镜放进宋钢的衣服口袋里,又将宋钢的衣服盖在宋钢的身上。宋钢的身体很长,他躺进板车后脑袋都挂到外面了,两只脚仍然拖在地上。于是一个工友在前面拉着板车,另一个工友在后面抬着宋钢的双腿,走上了我们刘镇寂静的街道。满街的落叶在车轮里“沙沙”地响着,偶尔有几个行人在路边站住脚好奇地看着他们,宋钢生前的两个工友谁也不说话,他们一前一后弯着腰,把宋钢送回到自己的家门口。两个工友放下板车后,将宋钢的身体拉下来一些,让宋钢的脑袋不再挂在板车外面,让宋钢的双腿弯曲下来,两只脚支撑住地面。然后两个工友轻轻敲了一会儿门,又轻声喊叫了一阵,他们无声地等待了半个多小时,知道屋里没有林红。一个坐在了板车的把手上守护宋钢,另一个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去,这个人要去找李光头公司的人,他知道宋钢是李光头的兄弟,也听说过林红和李光头的绯闻。死去的宋钢已经回家了,可是进不了自己的家门,他仰脸躺在门外的板车上。坐在板车把手上的工友,茫然地看着秋风吹起的树叶不断飘落在宋钢的身上,有些树叶来自上面的树木,有些树叶来自地面,被风刮起后掉进了板车。守护宋钢的工友一直等到凌晨两点,才看见另一个工友带着刘副走来。刘副站在板车前看了看宋钢,摇了摇头后,走到一旁给李光头打电话了。刘副打完电话后,走回到板车前,三个人无声地站在宋钢的家门口。差不多凌晨三点时候,他们看到林红从远处走来。林红出现在我们刘镇空空荡荡的大街上,她走过一盏路灯时浑身闪亮,随即走进黑暗里,接着又浑身闪亮地走在另一盏路灯下,随即又走进了黑暗里。她低着头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幽幽地走来,像是从生里走出来,走到了死,又从死里走出来,走到了生。林红走到这三个人的跟前,她躲闪着他们的眼睛,她侧着身体从板车旁走过去,她在开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板车里满身树叶的宋钢,屋门打开了,里面黑洞洞的,林红回头望了一眼宋钢后,忍不住在板车前俯下身去,捡去宋钢脸上的树叶。她看到的不是宋钢的脸,是宋钢的口罩,她一下子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她浑身哆嗦地摘下宋钢脸上的口罩,借着月光她看到了宋钢宁静的脸,她痛哭着,双手颤抖着摸索宋钢的脸。这张脸曾经有过那么多的幸福微笑,这张脸不久前在列车上还充满了憧憬,现在生命离去了,这张脸已经和深夜一样冰凉了。

宋钢和李光头分家了。他害怕见到李光头,他是在上班的时候偷偷溜回家中,把自己所有的衣服放进了那只旧旅行袋,把两个人共有的钱分成两份,自己拿走一份,另一份放在桌子上,剩下的零钱全归李光头,又把李光头给他配的那把钥匙压在了钱的上面,然后关上门,提着旅行袋走出了和李光头相依为命的屋子,他搬到五金厂的集体宿舍去住了。宋钢和林红进行了一个多月的地下爱情以后,决定公开他们的恋情了,当然这是林红的决定。林红选择了电影院,那天晚上我们刘镇的群众吃惊地看着林红和宋钢并肩走人了电影院,林红吃着瓜子和宋钢说说笑笑,找到自己的座位后,两个人并排坐了下来,林红继续旁若无人地吃着瓜子,旁若无人地与宋钢亲热地说着话。倒是宋钢谦和地和所有认识他的人点头打招呼,我们刘镇的男群众个个百感交集,电影开始放映后,那些没有结婚的男群众和已经结婚了的男群众,差不多一半的时间在看银幕,另一半时间偷偷看这两个人,在两侧的扭着头,在前面的回过头,在后面的伸长了脖子。看完电影后,这个晚上不知道多少个多情的男群众辗转反侧,失眠睡不着,宋钢让他们羡慕得死去活来。接下去林红和宋钢时常一起出现在大街上,林红似乎更漂亮了,她的脸上始终挂着轻松的微笑。城里的老人们伸手指点着她,说这是个泡在蜜罐里的姑娘。宋钢走在林红身边时幸福得不知所措,几个月下来后他还是改不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城里的老人们说他实在不像一个恋人,说他还不如那个气势汹汹的李光头,李光头起码还像个保镖,这个宋钢充其量也就是个随从跟班。在幸福里晕头转向的宋钢买了一辆亮闪闪的永久牌自行车,这差不多花去了他全部的积蓄。这永久牌自行车是什么?在当年就是现在的奔驰宝马了,一年分配到我们县里也就是三辆,那年月别说是没钱了,有钱也买不到亮闪闪的永久牌。林红的叔叔是五金公司的经理,专管每年三辆永久牌自行车卖给谁,是个威风凛凛的人物,多少人见了他都是点头哈腰。林红为了让宋钢在我们刘镇出人头地,整天缠着她的叔叔,差不多都要哭哭啼啼了,要这个叔叔给她亲爱的宋钢弄一辆永久牌。林红的父亲也是对这个弟弟缠住不放,林红的母亲都快指着鼻子骂这个小叔子。林红的叔叔万般无奈,咬咬牙将本来应该给县人武部部长的永久牌自行车,给了林红那个亲爱的宋钢。宋钢从此春风得意,他骑着永久牌自行车风驰电掣,在我们刘镇的大街小巷神出鬼没,亮闪闪的自行车晃得我们刘镇的群众眼花缭乱,他还时时按响车铃,清脆的铃声让群众听了不是吞口水就是流口水。他下了车就会拿出塞在座位下面的一团棉线,仔细擦去车上的灰尘,所以他的永久牌是永久地亮闪闪。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雪花飘飘,他的永久牌都是一尘不染,比他的身体还干净,他一个月也就是洗澡四次,可他的永久牌天天都要擦。那些日子林红觉得自己像个公主一样,每天早晨当清脆的铃声在她门外响起时,就知道她的专车,亮闪闪的永久牌自行车到了。她笑吟吟地出门,侧身坐在永久牌的后座上,一路欣赏着众人羡慕的眼神,去她的针织厂上班了。当她每次下班走出厂门时,英俊的宋钢和亮闪闪的永久牌已经等候在那里了,她坐上幸福的永久牌,前面的后背是那个让她幸福的男人,她一上车就会提醒宋钢:“打铃,快打铃。”宋钢立刻将车铃按出一连串的响声,林红侧身看着厂里其他女工们落在后面,优越感油然而生,她们累了一天了,还要靠自己的两只脚把她们带回家,她却已经坐上专车了。只要林红在车上,永久牌的铃声就会响个不停,一路上只要见到认识的人,林红就会提醒宋钢打铃,宋钢每次都是卖力地打出了像街道一样长的铃声来。林红的微笑里充满了自豪,她一路上笑着和认识她的人点头打招呼。这时候我们刘镇的老人们觉得宋钢像个恋人了,他们说宋钢骑车的模样像从前骑马的将军,他打出的一串串铃声就像马鞭声声。宋钢骑着亮闪闪的永久牌,带着美丽的林红,遇到谁都要打上一阵子铃声,就是见了李光头他不打铃了。李光头还是满脸的牛气,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迎面走来。这时候宋钢反而是一阵心虚,一阵慌张,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那样扭过头去,歪着脑袋骑车了,好像眼睛长在耳朵上。林红就不一样了,她看到李光头时赶紧让宋钢打铃,可是宋钢打出来的铃声总是七零八落,那种一连串的响亮铃声他怎么也打不出来了,林红知道宋钢是怎么了,她马上伸手搂住宋钢的腰,把脸贴在宋钢的后背上,满脸幸福和骄傲地看着李光头,看着李光头故作镇静的模样,林红就会咯咯地笑,就会指桑骂槐地说:“宋钢,你看呀,这是谁家的落水狗?”李光头听到了林红的话,嘴里嘟哝地骂出了一连串的“他妈的”,比宋钢的铃声还要长。然后就是一脸的失落,心想自己的女人跟着自己的兄弟跑了,自己的兄弟跟着自己的女人跑了,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他妈的鸡飞蛋打,他妈的竹篮打水一场空。看着宋钢和林红的永久牌远去以后,李光头才把自信找回来,他自言自语地说:“来日方长呢,谁是落水狗还难说……”接下去他开始鼓励自己了,满嘴唾沫地说:“老子以后弄一辆超大型永久牌,前面坐西施,后面载貂蝉,怀里抱个王昭君,背上驮个杨贵妃。老子带着这古代四大美女骑上他妈的七七四十九天,从当代骑到古代去,再从古代骑到当代来,老子高兴了还要骑到未来去……”林红和宋钢的恋情曝光以后,我们刘镇最大的爱情悬念终于揭晓了,未婚的男青年像是多米诺骨牌倒下似的纷纷死了心。这些死了心的男青年纷纷去找其他未婚的女青年,于是我们刘镇谈情说爱的男女青年,像是雨后的春笋一样冒了出来,把我们刘镇的大街弄得甜甜蜜蜜,让我们刘镇的老人目不暇接,老人们伸出一根手指说:“好像都有了,都有女人了……那个李光头还没有。”刘镇的群众很少在大街上见到李光头了,李光头瘦了一圈,像是得了一场大病。那天晚上自杀未遂的宋钢幸福地夺门而出,李光头暴跳如雷地骂了一个小时,然后鼾声如雷地睡了八个小时。早晨醒来后看到宋钢的床还是空着,李光头屋里屋外侦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宋钢回来的蛛丝马迹,嘴里“咦咦”地叫了起来,他不知道宋钢在林红的家门口守候了一夜,以为宋钢是躲着他,李光头哼哼地说:“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第二天宋钢仍然没有回家,到了晚上李光头坐在桌前,想了一条又一条对付宋钢的计策,可是没有一条是毒计,李光头只好全部否决。李光头最后想出了一条煽情计,就是拉住宋钢的胳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回忆童年岁月,他和宋钢的童年血淋淋泪汪汪,两个孩子举目无亲相依为命。李光头相信这样一来,宋钢肯定会羞愧地低下头,肯定会难舍难分地把林红让给他。李光头得意洋洋,觉得这才是一条毒计,而且是剧毒之计。李光头一直等到了深夜,等得李光头呵欠连连,上下眼皮直打架,宋钢还是没有回家,李光头只好骂骂咧咧上床睡觉了,上床前李光头环顾屋子,心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宋钢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回家来,到时再使出他的煽情计。第三天李光头下班回家,见到桌子上的钱和钥匙以后,知道大事不妙了,知道跑掉的和尚不要庙了。李光头气得在屋子里团团转,把中国话里面难听的都找出来骂上一遍,又把抗战电影里学来的日本话骂上两句,还想找几句美国话,美国话他一句都不知道了,只好哑口无言地坐在床上发呆发痴。李光头心想自己小看宋钢了,宋钢读过半部破烂的《孙子兵法》,自己的煽情计还没有使出来,宋钢抢先使出了三十六计里的走为上计。这天晚上李光头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了,此后一个月他都是茶饭不香睡眠不足。李光头人瘦了,话也少了,不过走在大街上时仍然威风凛凛,他见到过几次宋钢,每次宋钢都是远远地躲开了;他也见到过几次林红,每次林红都和宋钢走在一起,林红亲热地捏着宋钢的手,让李光头看在眼里苦在心里。后来宋钢骑上了永久牌,后面坐上了美林红,风光无限地从李光头身旁闪闪而去,李光头已经不是痛苦了,而是觉得自己颜面尽失。我们刘镇的群众都是好记性,都记得李光头痛揍那两个爱情炒作者时说的话,李光头扬言谁敢自称是林红的男朋友,他就把谁揍得永世不得翻身。群众里有些坏小子在大街上见到李光头时,就会酸溜溜地对他说:“林红不是你的女朋友吗,怎么一眨眼成了宋钢的女朋友了?”听了这话,李光头就会痛心疾首地喊叫:“他要不是宋钢,我早把他宰啦!早提着他的人头去笑傲江湖啦!可是宋钢是谁?宋钢是我相依为命的兄弟,我只好认命了,只好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咽。”宋钢为林红上吊自杀,脖子上的血印一个月以后才消失掉,让林红想起来眼圈就会发红。林红把宋钢自杀的事情真相详细告诉了自己的父母,又忍不住告诉了自己最亲近的几个针织厂女工。林红的父母和那几个女工再去告诉别人,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宋钢自杀的故事在我们刘镇传播时像细胞分裂一样快,没出几天就家喻户晓了。我们刘镇的女群众对林红羡慕之余,就要去盘问自己的现任丈夫或者未来丈夫:“你能为我自杀吗?”刘镇的男群众苦不堪言,个个都要口是心非地说上一堆“能能能”,还要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英勇气概。这些女群众问起来没完没了,最多那个男群众回答了一百多次,最少那个也回答了五六次。有几个男群众被逼急了,只好把绳索套进自己的脖子,把菜刀架在自己的手腕,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你一声令下,我马上弄死自己。”这时候赵诗人无爱一身轻,前面的女朋友跟着别人跑了,后面的女朋友还没有从别人那里跑过来,赵诗人正处在爱情的空白时期,他对刘镇男群众的遭遇幸灾乐祸,心想这些窝囊废活该受罪。赵诗人扬言,他不会找一个让自己为她自杀的女朋友,只会找一个让她为自己自杀的女朋友。赵诗人如数家珍似的说:“你们看看孟姜女等等,你们看看祝英台等等,真正的爱情都是女的为了男的自杀。”赵诗人觉得自己和李光头是同病相怜,都是在林红那里栽了跟头。自从刘作家挨揍以后,赵诗人一直躲着李光头,最近的几次在街上相遇,李光头都是对赵诗人点点头就走过去了。赵诗人觉得自己安全了,他开始和李光头套近乎了,在大街上见到李光头走来,赵诗人招呼着迎上去,亲热地叫道:“李厂长,近来可好?”“好个屁。”李光头没好气地说。赵诗人嘿嘿笑着拍拍李光头的肩膀,当着过路群众的面,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他说李光头根本不应该把上吊的宋钢救下来,宋钢活过来就把李光头的林红抢走了,宋钢要是没有活过来……赵诗人说:“爱情的天平还不是向你倾斜了又倾斜?”李光头听了赵诗人的话很不高兴,心想这王八蛋竟然敢诅咒宋钢去死。赵诗人全然不顾李光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自作聪明地说:“这好比是农夫与蛇的故事,农夫看见路上有一条冻僵的蛇,就把蛇放到了胸口,蛇暖和过来后就一口咬死了农夫……”赵诗人最后忘乎所以地指点起了李光头:“你就是那个农夫,宋钢就是那条蛇。”李光头勃然大怒了,一把揪住赵诗人的衣服吼叫了:“你他妈的才是那个农夫!你他妈的才是那条蛇!”赵诗人吓得面如土色,眼看着李光头威震刘镇的拳头举起来了,赵诗人急忙伸出双手抱住李光头的拳头,连声说:“息怒,李厂长,请你千万要息怒,我这是一片好意,我是在为你着想……”李光头迟疑了一下,觉得赵诗人像是一片好意,他放下了拳头,松开抓住赵诗人衣服的手,他警告赵诗人:“你他妈的听着,宋钢是我的兄弟,就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宋钢还是我的兄弟,你他妈的要是再敢说宋钢一句坏话,我就……”李光头停顿了一下,他在“揍”和“宰”两个字之间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选择了“宰”字,他说:“我就宰了你。”赵诗人表示同意似的点点头,转身就走,心想赶快离开这个粗人。赵诗人匆匆走出了十来步,看到街上的群众嬉笑地看着自己,赵诗人立刻放慢了脚步,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来,同时感叹地对群众说:“做人难啊。”李光头看着赵诗人走去时,突然想起了当初狠揍刘作家时许下的诺言,立刻对赵诗人招手了:“回来,他妈的给我回来。”赵诗人心里哆嗦了一下,当着刘镇众多的群众,他不好意思撒腿就逃,他站住脚,为了显示自己的从容,他缓缓地转过身来。李光头继续向他招手,李光头一脸的亲热表情,他对赵诗人说:“快回来,我还没把你劳动人民的本色给揍出来呢。”眼看着群众兴奋起来了,眼看着自己要倒霉了,赵诗人心里怦怦乱跳,他急中生智地摆摆手说:“改天吧。”赵诗人说着伸手指指自己的脑袋,向李光头解释:“这里突然来灵感了,我要赶快回家把灵感记下来,错过了就没有了。”听说赵诗人的灵感来了,李光头就挥挥手,让赵诗人放心地离去。街上的群众十分失望,他们对李光头说:“你怎么放过他了?”李光头看着赵诗人离去的背影,通情达理地对群众说:“这个赵诗人不容易,他脑子里怀上灵感,比他肚子里怀上孩子还要难。”李光头说完一副宽容的模样扬长而去,他走过布店的时候,沉浸在幸福里的林红正站在里面和售货员说着话,给自己和宋钢挑选布料做衣服。李光头没有看见林红,也不知道林红和宋钢准备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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