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为何人而鸣,第十六章

他们在山间草地的石南丛中走着,罗伯特“乔.丹感到石南的枝叶擦着他的腿,感到枪套里沉甸甸的手枪贴着自己的大腿,感到阳光晒在自己头上,感到从积雪的山峰上来的风吹在背上凉飕飕的,感到手里握着的姑娘的手结实而有力,手指扣着他的手指。由于她的掌心贴在他的掌心上,由于手指扣在一起,由于她的手腕和他的手腕交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她的手、手指和手腕传到了他的手、手指和手腕上,这种感觉就象海上飘来的第一阵徽微吹皱那平静如镜的海面的轻风那么清新,又象羽毛擦过唇边,或者风息全无时飙下一片落叶那么轻柔,只能由他们俩手指的接触才能感觉到,然而这种感觉又由于他们俩相扣的手指、紧贴在一起的掌心和手旌而变得那么强烈,那么紧张,
那么迫切,那么痛楚,那么有力,仿佛有一股电流贯串了他那条手臂,使他全身充满了若有所求的剧烈欲望。阳光照耀在她麦浪般黄褐色的头发上,照耀在她光洁可爱的金褐色脸上,照耀在她线条优美的脖颈上,这时,他使她的头往后仰,把她搂在怀里吻她。他吻着她,感到她的身体在颤栗;他把她的全身紧贴在自己身上,一条手臂搂住她的背脊,她仰头站着,浑身哆嗦。她随即把下巴搁在他头上,他感到她双手抱着他的头贴着她胸口来回摇晃。他直起腰来,用双臂紧紧抱着她,以致使她全身紧贴在他身上,离开了地面,他感到她在颤栗,她的双唇压在他脖子上,他接着把她放下来,说。”玛丽亚,舸,我的玛丽亚。”接着他说,“我们到哪儿去好?”
她没说什么,只把手伸进他的衬衫里,他感到她在解他的衬衫钮扣。她说,“我也要。我也要吻。““不,小兔子。”“要。要。要跟你一样。”“不。那怎么行。”
“嗯,那就……哦,那就……哦,哦。”接着是压在身子底下的石南的气味,她脑袋下面被压弯的茎枝的粗糙感,明亮的阳光照射在她紧闭的眼睛上,于是他将一辈子也忘不了她那线条优美的脖颈,她仰在石南丛中的头,她不由自主地微微蟮动的双唇,她那对着太阳、对着一切紧闭的眼睛的睫毛的颤动。阳光照在她紧闭的眼睛上,使她觉得一切郁是红色的,橙红的,金红色的;那一切也都是这种颜色,充塞,占有,委身,都成了这种颜色,眼花缭乱地成为一色。对他说来,那是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黑暗通道,一次又一次地不知通往哪里,永远不知通往哪里;胳將射沉重地支在地上,不知通往哪里,黑晻的、永无尽头的、不知名的去处,始终坚持着通往不知名的去处,-‘次又一次地永远不知通往哪里,现在再也无法忍受了,无法忍受地一直、一直、一直通往不知名的去处,突然地,灼热地,屏紧地,这不知名的去处消失了,时间猝然停止,他们俩一起躺在那里,时间已经停止,他感到地面在移动,在他们俩的身体下面移开去。他接着侧身躺着,脑袋深深地枕在石南丛里,闻着石南的气味,闻着石南根、泥土、阳光透过石南丛的气味,石南刮着他赤裸的肩膀和两腰,使他发痒,姑娘躺在他对面,眼睛仍然闭着,这时,她睁幵眼睛,对他微笑。他十分疲乏地,似乎隔着很远的距离亲切地对她说,“暧,兔子。”她微笑着,毫无隔阂地说。”哎,我的英国人。”
“我不是英国人。”他疲惫地说,
“唤,你是的,”她说。“你是我的英国人。”并且伸手抓住了他的两只耳朵,吻他的前额。
“噑,”她说。“怎么样,“我吻得好一些了吧?”接着,他俩顺溪而行,他说,“玛丽亚,我爱你「你真可爱,真好,真美,跟你在一起太美妙啦,使我只觉得,在爱你的那时,好象要死过去了。”
“噢,”她说。“我每次都死过去。你没有死过去吗?”“没有。也差不多。不过你觉得地面在移动吗。”“是呀。在我死过去的那时刻。请用手臂搂着我“不。我巳经握着你的手了。握着你的手就够啦。”他望望她,望望草地对面空中一只鹰在盘旋觅食,午后大块的云朵这时正在向山上压过来。
“你跟别人也是这样吗?”玛丽亚问他,他们这时手拉手地走着。
“不。说真的“你爱过不少女人了,““有几个。诃是跟你不一样。”“不象我们这个样子吗?真的?”“也快活,可是不象我们这么样。”“刚才地面移动了。以前没动过吗?”“没有。真的从来没有。”“哎,”她说。“象这样,我们有过一天啦。”他没说什么。
“我们现在至少有过啦,”玛丽亚说。“你也喜欢我吗?我讨你喜欢吗?我以后会长得好看些的。”“你现在就非常美丽。”“不,她说。“你用手摸摸我的头吧。”他抚摸她的头,觉得她那头短发很柔软,在他手指下被压平了,随后又翘起来。他把双手捧着她的头,使她仰起脸来对着自己,然后吻她。
“我很喜欢亲吻”她说。“可我吻得不好。,“你不用亲吻。”
“不,我耍。如果我做你的女人,就该事事都叫你髙兴。”“你巳经叫我非常髙兴。我不能比现在更髙兴啦,如果更竊兴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啦,“
“可你以后看吧,”她非常愉快地说。“我的头发现在使你觉得有趣,因为样子怪。不过头发天天在长会长得很长,那时候我就不难看了,说不定你会非常爱我。“
“你的身体很可爱,”他说。“再可爱也没有啦。”“只不过是因为年青而苗条吧。”
“不。美妙的身体有一种麋力。我不懂为什么有人有,有人没有。不过,你有。”
“那是给你的,”她说。“不,“
“就是。给你,永远给你,只给你一个人。可是这并不会给你带来什么。我要学会好好照頋你。你可要跟我说真话。你以前从没觉得地面移动吗?”
“从来也没有,”他老实地说。“现在我高兴了,”她说。“现在我真的高兴了。”“现在你在想别的事吗?”她问他。“是呀。我的任务,“
“我们有马儿就好了。”玛丽亚说。“我高兴的时候就想骑匹好马飞奔,有你在我身边,也骑着马飞奔,我们要越跑越快,骑着马儿飞奔,我的髙兴就永远没个完。“
“我们可以把你的高兴带到飞机上,”他心不在焉地说。“还要象那些小驱逐机那样,在天上的阳光里闪亮,不停地飞来飞去。”她说。”在空中翻筋斗呀,俯冲呀。多棒呀”她大笑了,“我高兴得自己也不知道在乘飞机呐。”
“你的高兴没有边,”他说,没有完全听见她讲的话。因为这时他出了神。他虽走在她身旁,心里却想着桥的问题,一切都显得清楚,确实,轮廓分明,好象照相机的镜头对准了,焦距。他看到那两个哨所,着到安塞尔莫和那吉普赛人在守望。他看到那空荡荡的公路,他看到公路上的部队调动。他看到能使那两挺自动步枪发挥最大火力的位置,可是由谁来掌握这两挺自动步枪呢?他想,收尾时是我,那么开始时由谁呢?他看到自己放好炸药,卡住,扎紧,安好雷管,接好电线,联上接头,回到他放痱只旧引爆箱的地方,接着他开始琢磨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以及可能出差错的地方,别想啦,他对自己说。你跟这个姑娘睡过觉,现在头脑清醒,完全清醒,你却开始发愁了,考虑你非干不可的事情是一回事,发愁又是一回事。别发愁。你不能发愁呀。你了解你也许不得不千的事情,你还了解可能发生什么情况。这些情况当然可能发生的啦。
你知道自己斗争的目标,于是你全力以赴。你反对的正是现在要干的,并且为了有希望得到胜利而不得不干的事情。所以,你如今不得不使用你所喜爱的这些人,就象你要取胜而必须使用那些你对之毫无感情的军队一样。巴勃罗显然最精明他立刻就了解情况如何险恶。那女人全力支持,现在仍然没变,但是对这件事的实质的认识遂渐压垮了她,巳经使她十分沮丧。“聋子”马上看清这件事,他干倒肯干,但是并不比他,罗伯特-乔丹,更喜欢干。
原来你是说你考虑的并不是你自己,而是那女人、那姑娘以及别的人将会碰到的逋遇。好吧。如果你没来,他们又将碰到怎样的遭遇呢?你来这里之前,他们碰到了些佧么,她们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你不能那样想。除了行动时,你对他们并不负有责任。发号施令的不是你。是戈尔兹。那戈尔兹算老几?是个好将军。是你到目前为止最好的顶头上司。然而,一个人明知那些行不通的命令会导致什么后果,他还应该执行吗?哪怕命令来自那个既是军队又是党的领导人戈尔兹?对。他应该执行这些命令,因为只有在执行过程中,才能证明行不通。你没有尝试哪能知道行不通呢?要是接到命令的时侯人人都说没法执行,那么你这个人将落到什么样的境地?要是命令来到的时候你就说“行不通\那么我们大家将落到什么样的塊地?
他见过不少将领1对他们来说,所有的命令都行不通。埃斯特雷马杜拉的那个畜生戈麦斯就是如此。他见过不少次迸攻战,两翼按兵不动,理由是行不通。不,他要执行这些命令,倒霉的是不得不和这些他很喜欢的人一起干。
他们游击队所干的每桩事情,都给掩护他们、和他们一起干的人带来意外的危险和厄运。为的是什么呢?为的是最终消除危险,让这个国家成为可以安居乐业的好地方。这种话听起来象是陈词滥调,不过,这是真话。
如果共和国失败的话,那些信仰共和国的人就不能在西班牙生活下去。不过,会失败吗?是呀,根据那些已被法西斯分子占领的地区所发生的情形看来,他知道是会失败的。
巴勃罗是个畜生,可是别的人都是好样的,那么叫他们去炸桥不是出卖他们每个人吗?也许是。然而,如果他们不这样干,一星期之内就会来两中队骑兵,把他们从这个山区里赶走。
不。把他们扔在一边是不会得到任何好处的。除非你的原则是把所有的人都扔在一边,你不应该干涉任何人的事。他原来是这样想的,是不是,“对,他是这样想的。银么一个有计划的社会等等,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那是该由别人去干的事啦。这次战争之后,他有别的事要干。他投入这次战争是因为战争发生在他所热爱的国家里,他儐仰共和国,并且,要是共和国被毁灭,那些信仰共和国的人日子都要过不下去。整个战争期间他都得服从共产党的纪律。在西班牙,共产党提供了最好的纪律,最健全、最英明的作战纪律。战争期间他服从他们的纪律,因为在作战的时候,只有这个党的纲领和纪律是他所尊敬的。
那么他的政见又是什么呢?他对自己说目前没有什么政见。可是跟谁也不能讲呀,他想。永远别透露这点。那么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呢?我要回去,象以前一样,教西班牙语谋生,并且打算写一本真正的书我说得准,他说,我说得准这不是什么难事
他应该跟巴勃罗谈谈政治才对。了解了解他在政治上的发展肯定是很有趣的。可能是典型的由左向右的蜕变,就象老勒洛①。巴勃罗很象老勒洛。普列托②也同样的糟糕。巴勃罗和普列托对最后胜利的信心大致上差不离。他们都抱着偷马贼的政见。他把共和国作为一种政府形式加以信任,但是共和国必须淸除这帮偷马贼,在叛乱开始时他们这帮人害共和国落到了什么境地啊。领导人民的人同时又是人民的真正的敌人,世界上哪个国家有过这种情况?
人民的敌人。这种词儿他还是不讲为妙。他不愿用这种口号式的词儿。这是和玛丽亚睡了觉而引起的思想变化。在政治方面,他已经变得象个顽固不化的浸礼会教友那样偏执死板,因此象“人民的敌人”这样的词儿是没有多加考虑就浮上心头的。任何革命的或爱国的八股也是这样。他没有考虑就使用这种词儿。当然啦,它们不是假话,但是非常容易把它们滥用。自从昨夜和今天下午发生那事以来,对这种事情,他的头脑变得越来越清酲,纯洁得多了。偏执是件古怪的东西。偏执的人必然绝对相倌自己是正确的,而克制自己,保持正统思想,正是最能助长这种自以为正确和正直的看法的。克制是异端邪说的敌人。如果他仔细检查的话,这个前提怎么站得住脚呢?共产党总是强烈反对放荡不羁的作风,也许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吧。当你酗酒或私通的时候,你就会发觉,拿党的路线来衡量,你是多么容易犯错误啊。打倒放荡不羁的作风,那是马雅可夫斯基所犯的错误。
然而马雅可夫斯基又被尊为圣徒了。那是因为他已经盖棺论定了。他对自己说。”你自己也会盖棺论定的。现在别去想这种事情吧。想想玛丽亚吧。
①勒洛(入。扭111。13X。8……—1……)1西班牙激进党领袖,一九三三年十二月起曾几度出任共和国总理。一九三六年二月大选中,被人民阵线所击败。他在政治上从共和派遂渐堕落为右派。
②普列托〔11,“1……1。〉。”西班牙社会党领袖,生于一八八三年,一九三一年起先后任财政部长等职,政治上逐渐堕落为社会党右霣分子。
玛丽亚使他的偏执十分难堪。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影晌他的决心,然而他巴不得活在人间。他愿意欣然放弃英雄或烈士的结局。他不想打一场德摩比利式的保卫战①,也不想当桥头阻敌的罗马壮士霍拉修斯②,更不想成为那个用手指堵塞堤坝窟窿的荷兰孩子不。他乐意和玛丽亚一起生活。说得最简单,就是这样。他乐意和她共度一段漤长的岁月。
他不信再有什么渎长的岁月之类的事了,伹是,如果真有的话,他乐意和她一起消磨,他想,我们在住旅馆的时候,我看,可以用利文斯通博士③夫妇的名字来填登记表。
①公元前四八。年,斯巴达茵王列舆尼达牢三百名战士坠守德摩比利阻口,阻击波斯便略军,结杲被田,全部牺牲。
②崔拉修斯为罗马传说中的英雄,于公元前五。八年左右,和其他两名杜士坚守罗马一木桥,阻挡住入侵的伊特拉斯坎人的大军,待罗马人班桥后才眺入台伯河中,游至对岸。有说在河中袂淹死。
⑨苏格兰医学博士利;通1。,“1118。1。118.131,“—1,“于一八四。年离英至非洲南部任传教士,一面行医,一面到处旅行探险。一八六六年第二次到非洲,一度和外界失去联系。一七””年,典纽约先驵报、派英籍记者字利斯坦利率探险队到非洲寻找他的下落,于十一月十曰在坦噶尼嗜湖边乌吉吉城与他会面,斯坦利第一句话躭是。”‘我者这位是利大斯通博士吧。”罗伯特-乔丹在此处用开玩笑的心情引用了这句活。
干吗不娶她?当然罗,他想。我要娶她。这样我们就成为爱达荷州太阳谷城的罗伯特申乔丹夫妇,或者是得克萨斯州科珀斯克里斯蒂城,或蒙大拿州比尤特城①的罗伯特-乔丹夫妇了參西班牙姑娘能成为了不起的妻子。我从没结过婚,所以很相信这一点。等我回大学复了职,她就是讲师太太啦。西班牙语系四年级学生傍晚来我家抽板烟,饶有兴味地换谈克维多、维加、加尔多斯②以及其他始终受人尊敬的死者的时候,玛丽亚可以跟他们讲讲某些为正统信仰而斗争的蓝衫十字军③怎样骑在她头上,而另一些拧住她胳臂,把她的裙子撩上去堵住她嘴的情况,
我不知道蒙大拿树米苏拉城的人们会怎样看待玛丽亚?那是说,假使我能回到米苏拉找到工作的话。看来我在那里要永远被戴上赤色分子的糈子,列在总的黑名单上了。尽管你自己永远不会知道你永远说不准。他们没法证明你以前干过什么事,事实上即使你告诉了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你,而我的护照在他们颁发限制条例之前去西班牙是有效的,
我可以待到三七年的秋天才回去,我是在三六年夏天离开的,假期虽然是一年,但在第二年秋季开学时回去也没有问题。从现在到秋季开学还有不少时间。你也可以这样说,从现在到后天这段时间也不短。不。我看没必要为大学发愁吧。只要你秋天回到那儿去就行。只要想办法回到那儿去就行。
①这三个城市都在美国西部。罗伯特“乔丹的家乡在蒙大拿州西郁米苏拉城,离其中两个城市不远。他在设想回美国后带了玛丽亚到那几个地方定居。
③维加(!诉V雄、1……2—1。85):西班牙戏剧家,现存作品四百余部,大部分为軎剧,以羊泉,“为代表作。加尔多斯?如―18。3—1。2。〉。”西班牙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剧本多种,⑧指西班牙法西斯组织长枪韋窍裤,
但是现在呢,这一段时期的生活多奇怪呀。不怪才有鬼呢。西班牙就是你的任务、你的工作,因此待在西班牙是自然而合理的。好几个夏天,你在一些工程项目中干过,在林业部门参加筑路并在国家公园里干过,学会了使用炸药,所以干爆玻工作对你也是合理而适当的。虽然时间仓促,不过学得很扎实。你一旦把爆玻当做问题来看待,那它就仅仅是一个问娌罢了。但是随之而来的好多问题却不好对付,尽管天知道你不把它当作一回事。人们一直把爆破比做有效的谋杀。讲一套冠冕堂皇的话,就能使它情有可原吗?讲一套冠冕堂皇的话,就会使杀人听起来更有趣吗?他对自己说。”依我看,你看待这问题未免太轻率了。他想等你不再为共和国服役,你的情况将会如何,你究竟配做些什么,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大成问翅的。他对自己说不过我的设想是,只要你把它写出来,就能把这些包袱全都放下。你一旦把它写出来,一切就会成为过去。要是你能写的话,那将是本好书。要比另外那一本好得多.
他想。”然而在这阶段,你眼前的生活,或今后的生活,就是今天,今晚,明天!今天,今晚,明天,我希望能一遍遍地周而复始,他想,所以你最好还是抓住目前的时光,并且感到十分欣慰。要是炸桥的佾況不妙呢?眼前看来可不太妙。
然而,玛丽亚是美好的。可不是暍?他想,喵,可不是吗?我现在能从生活中得到的也许就是这个了也许这就是我的生活,不是七十年,而是四十八小时,或者说得确切些,是七十或者七十二小时。一天二十四小时,三个整天是七十二小时。
我看,七十小时跟七十年一样,也可以充分享受生活只要你已经到达了适当的竿龄,并且这七十小时开始时你已经有,“丰富的生活,真是胡扯,他想。你一个人在想些什么鬼名堂。这,是胡扯。也许这不是胡扯。得了,我们走着瞧吧。我上一次!女人睡觉是在马德里,不,不对。那是在埃斯科里亚尔,那晚上我醞来,以为是另一个人在身边,感到相当激动,后来才知道到底是谁,除了这一点之外,别的很平淡;不过,那还是很愉快的。那次之前是在马德里,除了在睡觉时我对自己的身份说了一些谎和推托的话之外,情况也差不多,或者更差劲一些。所以,我不是过分美化西班牙女人的风流人物,也不认为在西班牙逢场作戏要比在别的国家逢场作戏更强。可是,我和玛丽亚在一起的时候,我爱她之深使我觉得自己确实象要死过去似的,我从来不信会这样,也不认为会有这种事,所以,假如把七十年来换七十小时,我现在觉得也很值得,而且我能这样认识是够幸福的。假如根本没有那种所谓的漫长岁月,没有人的余生,也没有从今以后,而只有现在,那么“现在”就值得赞美,而我为此感到非常愉快。“现在\西班牙语叫访,法语叫德语叫“,“。”现在”这个词听起来狠好笑,事实上却等于全世界和你的一生。今晚,西班牙语叫的切吐。,法语叫……如比,德语叫么抑切,“1。(1。生命和妻子,法语叫V!3和11。不对,不能这样讲法国人把这个解作丈夫,还可以说现在和妻子;可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拿死亡来说,法语叫进。代,西班牙语叫11111耽忉,德语叫访战。德语的死亡听起来最可怕。战争,法语叫【拽,西班牙语叫豹,“风,梅语叫德语的战争听起来火药味最浓,是不是呢?要就是因为他的德语最差劲才这么想吗?宝贝儿,法语叫西班牙语叫冗拍,“,德语叫沉“仏。他愿惫把这些词儿都换成玛丽並。这个名字才美哪。
得了,他们就要一起行动了,时间近在眼前了。看起来情况确实是越来越坏。那种任务根本没法在早晨完成。如果碰到无可奈何的情况,你得一直坚持到晚上才能脱身。你竭力想拖到晚上才动手。要是能拖到晚上,也许就没问题了。那么,假如在白天就开始拖,又怎么样呢?能行吗?那该死的“聋子”,特地用了正规的西班牙语来仔细地向他解释这一点。他好象以为,自从戈尔兹首次提出这事以来,每逢罗伯特-乔丹特意想到坏的方面时,从没认真考虑过那一点。好象自从大前天晚上以来,他一直象没事似的,而不是心窝里搁着一团消化不了的死面疙瘩。
这件事真眵呛。你活了半辈子,常常觉得生活似乎有点儿意义,但结果总是一无所得。你以为这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的了。接着,在这样一场糟糕的把戏中,设法取得两帮胆小如鼠的游击队的配合,在难以想象的情况下帮你炸桥,来阻止一场也许早已开始了的反攻,这时,你却遇见了玛丽亚这个姑娘。当然啦,那正是你想望的事。伹是遇见得太晚了,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实际上是比拉尔那么一个女人把这姑娘硬推进了你的睡袋,那结果怎么样呢?是呀,结果怎么样呢?请你跟我说说结果怎么样吧。是呀。结果就成了这副样子,结果就是这副样子。
别自欺欺人地说什么比拉尔把她硬推进了你的睡袋,别企图不把它当作一回事,或者认为真要不得。你“见到她就失魂落魄啦。她一开口跟你说话,你就产生了爱情,这你是知道的。你既然有了爱情,可是一向认为决不会有这种爱情,那么何必毁谤它呢,因为你当时明知道是什么回事,当她托着铁盘,弯着身子走出洞来,你第一次看见她的时侯,你就知道是什么回事了,你那时就堕入情网了,这你知道,那么干吗自欺欺人呢?每当你望着她,每当她望着你,你心里就折腾开了,所以你为什么不承认呢?好吧,我承认。至于比拉尔把这姑娘硬塞给你,她做的这一切正表明了她是个有头脑的女人。她处处关心这姑娘,姑娘托着菜盘回进山洞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出苗头来了。
因此她使日子好过一些。她作了巧安排,所以才有昨天夜里和今夭下午的事。她可比你有见识得多,她知道一寸光阴一寸金。他对自己说。”是呀,着来我们得承认,她相当懂得时间的可责。她宁愿忍受不快,因为她不希望别人错过她所错过的青春,但是承认自己失去了青春实在太痛苦了因此刚才在山上她很难受,我想我们也并没有使她好受些呢,眼前的情况就是这样,过去的情况就是这样,所以你还不如承认,如今你不会再有两个整夜可以和她待在一起了,不会白头到老,不会生活在一起,不会享受到别人都能享受到的幸福,根本不会这样了。“夜已经过去了,下午又搞了一次,也许还有一夜。不,先生。
没有时间,没有幸福,没有乐趣,没有儿女,没有屋子,没有浴室,没有干净的睡衣,没有日报,不会双欢醒来,不会醒来看到她在身边而你不是孑然一身。不。不会有那等事,可是,哎,既然你想向生活索取而能得到的只有这一点儿,既然你已经找到了,那为什么不能在铺有床单的床上睡上哪怕一晚呢?
你在想望办不到的事。你在想望根本办不到的事。所以如果你真象你所说的那样爱这个姑娘,那么你不如使劲爱她,用爱情的強度来弥补这头关系所缺少的持久性和连续性。你听到这话吗,“往苷人们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爱情而现在,当你找到了爱情的时候,却想知道,如果你能领受两夜的话,这种运气究竟从何而来,两夜。两夜工夫,彼此相爱、相敬、相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无论生病或死亡。不,不是这么说的。无论生病或健康。至死才分离。①只有两夜。可能性很大。可能性很大,不过现在别胡思乱想啦。现在可别乱想啦。这对你没有好处。别做对你没好处的事。这话确实是说对了
这正是戈尔兹淡起过的事,你和他相处愈久,他就愈显得精明原来这就是他那时问到的,那就是不正规战争生活里的调济。戈尔兹有没有这种情况,是不是由于情况紧急,缺少时间和所处的环境才造成的?在类似的情形下,人人都会遇到这种事吗?难道说,仅仅是因为他遇到了这种事才认为这是特殊佾况吗?戈尔兹在指挥非正规的骑兵队时,是不是也匆匆忙忙地和女人睡觉,是不是因为情況错综复杂,阴错阳差,才使那些姑娘也象玛丽亚现在这副样子吗?
戈尔兹可能也理解这一切,所以要你相信,你应该把给你的那两个晚上当作你的一生来享受;既然我们现在过着这种生活,就应该把你应得的一切集中在你仅有的能享受人生的短暂时刻里.这种想法固然不错。但是他不信玛丽亚的所作所为仅仅是环境造成的。当然,除非她是受到了他的处境以及她自己的处塊的影响。他想,她的处境是不太好的。是啊,不太好。
如果事实正是如此,那么就只能是如此。可是并没有法律规定你非接受它不可。他想我过去不知道自己竞能产生这种感受,也不知道我会遇到这种经历。我但愿能一辈子车受这种感受。他心中另一个声音说。”你能够这样。就有着这种感受,而你整个的一生就在现在。除了现在再没有别的了,既没有昨天,当然啦,也没有明天。你要活到多大才能明白这一点呢?只有现在,而如果“现在”只有两天的话,那么两天就是你的一生,而这一生中的一切都将相应地压缩。你就这样在两天中度过一生。如果你不再抱怨,不再要求你永远不会得到的东西,那么,你就会过到美好的一生。美好的一生并不是用圣经上规定的七十年去计量的。
①罗伯恃‘奍丹这里在回忆基督教徒在礼拜堂内结婚时,新人对坎师所作的誓言
所以现在别愁啦,接受你现有的东西,干你的工作,那么,你就能过到禊长的一生,十分快乐的一生。最近不是很快乐吗?你还抱怨什么呢?他对自己说,这种工作的性质就是这样的,他很髙兴有这样的想法,你学到的事不及你遇到的人那么重要。想到这里,他感到髙兴了,因为他在开玩笑了,于是他的思想又回到了玛瓯亚身上。
“我爱你,兔子,”他对姑娘说。“你刚才在说什么?”“我在说。”她对他说,“你千万别愁你的工作,因为我不会来麻烦你,也不会来妨碍你的,有什么事我可以出力的,你对我说好了。”
“没有什么,”他说。“其实事情很简单。”“我要问比拉尔,该做些什么才能照顾好男人,然后我就去做那些事。”玛丽亚说。“这样,我一边学,一边也会自己发现一些事情,另外有些事情呢,你也可以对我说说。”“没什么事要做的。”
“什么话,你啊,没什么事!你的睡袋今天早晨就诙拍拍,挂在有太阳光的地方晒晒。然后在降露水前收起来,“2……
“说下去,兔子。” “你的袜子得洗,得晒。我要让你有两双替换。”。1还有呢?”
“你要是肯教我,我就给你擦枪,上油。”“吻我吧,”罗伯特-乔丹说。
“不,现在说正经话。你肯教我保养手枪吗,“擦布啊,油啊,比拉尔有。山洞里有根擦枪用的通条,准配得上。”“当然啦。我一定教你。”
“还有,”玛丽亚说,“如果你教了我开枪,那么,万一我或你-受了伤,为了不被俘虏,有必要时你可以枪杀我,我也可以枪杀你,或者自杀。”
“真有意思,”罗伯特-乔丹说。“你有很多这样的主意吗?”“不多。”玛丽亚说。“不过这是个好主意。比拉尔把这个给了我,还教我怎么用,”她解开衬衫前胸的口袋,掏出一只放随身带的梳子的那种短皮套子,解开勒住两端的宽橡皮筋,抽出一张刮胡子用的单面刀片。“我一直把这个带在身上,”她解释说。“比拉尔说,你该搁在耳朵下面,朝这里一划。”她用指头比划给他看。“她说这里有一根大动脉,你用刀片朝这儿一划,保险不会划镨。她还说,不会有痛苦,你只要在耳朵下面按紧,用刀片向下划。她说,这是轻而易举的,只要划成,他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她说得不错,”罗伯特”乔丹说。“那是颈动脉。”他想原来她走东走西一直随身带着,认为这是种理所当然而准备恰当的应付万一的办法。
“可是我宁愿你枪杀我,”玛丽亚说。“答应吧,必要的时候你一定要枪杀我。”
“当然,”罗伯特‘乔丹说。“我答应。““多谢你啦,”玛丽亚对他说。“我知道,这种事做起来可不容易。”
“没有什么。”罗伯特-乔丹说。
他想。”这一切你全忘啦。你太多地考虑你自己的任务,却忘了内战的种种妙处啦你把这种事给忘了。得了,你是应该忘掉它的-卡希金忘不了这种事,结果毁了他的工作。或许你认为这位老兄事先就有预感的吧,“真是怪事,他对枪杀卡希金一事竟然无动于衷。他原以为到了某个时候,心里准会难受。然而到现在为止坯心安理得,
“不过,我还可以替你做别的事,”玛丽亚对他说,这时紧挨在他身边走着,态度十分认真,富有女人的味儿,“除了枪杀我之外,还能干别的事吗?”“是呀。等你吸完了那狴带嘴的烟卷,我可以替你卷烟。比拉尔教过我怎么把烟卷得好好的,又紧叉整齐,不会绽开。”“好极了。”罗伯特-乔丹说。“是你自己舔湿卷烟纸的吗?”“是呀,”姑娘说。“等你受了伤,我来看护你,给你包扎伤口,给你擦身,哦你吃一“
“要是我不受伤呢”罗伯特‘乔丹说。“那么等你害病的时候,我来看护你,给你做汤,给你擦身,事事伺候你。我还要读书给你听。”“要是我不生病呢?”
“那么等你早晨釅来的时候,我给你端啪啡来一”
“要是我不爱咖啡呢?”罗伯特‘乔丹对她说。
“不,你爱的嘛,姑娘快乐地说。“今天早晨你就喝了两杯,“
“如果我喝腻了咖啡,没有必要枪杀我,我既不受伤,也不害病,戒了烟,只有一双袜子,自己晒睡袋,那么怎么办呢,兔子啊?”他拍拍她的背,“那么怎么办呢?”
“那么。”玛丽亚说,“我要向比拉尔借把剪刀,给你理发,““我不爱理发,“
“我也不爱,”玛丽亚说。“我喜欢你现在的头发式样。那么,要是没事可替你做,我就坐在你身边,看着你,晚上,我们睡觉。”“好。”罗伯特‘乔丹说。“最后这个主意非常明智。’“我也这样想,”玛丽亚微笑了。“噢,英国人,”她说。“我的名字叫罗伯托,““不嘛。我要和比拉尔一样,叫你英国人。”“可我的名字还是叫罗伯托啊。”
“不,”她对他说。“今儿一天都叫你英国人。英国人,我可以帮你做工作吗?”
“不。我现在干的事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做,而且头脑要很冷静。”
“好吧,”她说。“什么时候可以完成?”“走运的话,今天晚上。”“好。”她说。
他们所在的山坡下面,是通往营地的最后一片松林。
“那是谁?”罗伯特畠乔丹问,用手指指。
“比拉尔姑娘顺着他手臂指的方向望着说。“准是比拉尔。”
草坡的下端出现第一批树木,那妇人就坐在那里,头伏在双臂上。从他们站着的地方望去,她好象一团什么深色的东西,衬着那棕褐色的树干,显得黑黝黝的春。
“走吧,”罗伯特‘乔丹说,拔脚穿过齐膝髙的石南丛向她奔去。石南长得密,他跑不快,才跑了一小段路,就放慢脚步走了。他看得见那妇人的头伏在交抱着的双臂上,衬托在树干前面,她显得又宽又黑。他走到她跟前,猛的叫一声。”比拉尔。”妇人抬起头来望着他。“唔,”她说。“你们已经解决了?”“你不舒服吗?”他凑在她身边俯身问道。“哪里的话。”她说。“我睡着了。”
“比拉尔,”玛丽亚走上前来说,在她身旁跪下。“你身体好吗?没病吧?”
“好得很,”比拉尔说,但没站起来。她望着他们俩。“好啊,英国人。”她说。“你又在要男人的那套花招了?”“你身体可好?”罗伯特-乔丹不睬她的话,问。“干吗不好?我睡着了,你呢?““”没有。”
“嗯。”比拉尔对姑娘说。“看来合你的心意。”玛丽亚红了脸,没说什么。“别惹她,”罗伯特‘乔丹说。
“没人跟你说话。”比拉尔对他说。“玛丽亚。”她说,声音很生硬。姑娘仍然低着头。
“玛丽亚,”女人又说。“我在讲,看来合你的心意,““噢,别惹她啦。”罗伯特-乔丹又说。“你给我闭嘴。”比拉尔说,一眼都不看他。“听着,玛丽亚,告诉我。”
“不。”玛丽亚说,摇摇头。
“玛丽亚。”比拉尔说,声音就象她那脸相那样生硬,一点不友好。“你要自觉自愿地告诉我。”姑娘摇摇头,
罗伯特-乔丹思量着,要不是我得跟这女人和她那酒鬼男人和她那帮胆小鬼合作,我要狠狼揍她的嘴巴,要揍得她一“说呀,告诉我,”比拉尔对姑娘说。“不,”玛丽亚说。“不。”
“别惹她。”罗伯特-乔丹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好象不是他自己的。他想。”我无论如何得揍她,管她娘的。
比拉尔根本不跟他说话。这并不象蛇把鸟吓呆,也不象猫把鸟吓呆的情况。没有一点弱肉强食的意味。也没有丝毫反常的地方。然而他感到这回事在他心里越胀越大,就象一条取镜蛇的脖子在膨胀。他能感觉到。他能感到这种膨胀的威胁。这回事在他心头占着压倒的优势,然而它并不是邢恶的,倒是带有试探性的。罗伯特-乔丹想,伹愿我没有看到这点就好了。可是,这不是揍嘴巴能解决的问题。
“玛丽亚,”比拉尔说。“我不会碰你。现在你自己讲。”这句话是用西班牙语说的。姑娘摇摇头。
“玛丽亚,”比拉尔说。“现在就讲,要你自己讲。你听到我的话吗?只要你说一句。”
“不,”姑娘小声说。“不,不。”
“现在你要告诉我了吧,”比拉尔对她说。“只要你说一句。你明白啦。现在你要告诉我了吧。”
“刚才地面移动了,”玛丽亚说,没朝那妇人看。“真的。这种事我是不该告诉你的。”
“原来这样,”比拉尔说,她的声音变得热情而友好,里面没有强迫的意思了。但是,罗伯特-乔丹注意到她前額和嘴唇上出现了细小的汗珠。“原来如此。那就对了。”“是真的,”玛丽亚咬着嘴唇说,
“当然是真的,”比拉尔亲切地说。“可别告诉你的同胞,因为他们决不会信你的。你没有黑人血统吧,英国人?”罗伯特“乔丹扶着她站起来。“没有,”他说。“就我所知,没有。”“就玛丽亚所知也没有。”比拉尔说。“不过那就怪了。”“可是真的动了,比拉尔,玛丽亚说。“千吗不这样,丫头?”比拉尔说。“我年青时地面移动过,动得你好象觉得什么都在移动,动得你害怕身子下面的地面要裂开似的。这种情形每夜都有。”“你骗人,”玛丽亚说。
“不错,”比拉尔说。“我骟人。一生一世决不会超过三次。刚才地动了吗?“”动.了。”姑娘说。“真动了。”
“那么你呢,英国人?”比拉尔望着罗伯特-乔丹。“要说真话。”
“动了,”他说。“真动了。” “好,”比拉尔说。“好。那才对了。”
“你说三次是什么意思?”玛丽亚问。“你说这干吗?”
“三次,”比拉尔说。“你们现在有了一次 “只有三次吗?”
“大多数人是一次也没有的。”比拉尔对她说。“你肯定动了?”
“人好象往下掉似的玛丽亚说,“那么我想是动过了,”比拉尔说。“走吧,我们到营地去吧。”“你胡扯什么三次干吗?”他们一起穿过松林,罗伯特,乔丹对妇人说。
“胡扯?”她挖苦地望着他。“别跟我说什么胡扯,英国小子。”
“这又是象手相那一套骗人的把戏吧?““不,这是吉普赛人都知道的确实可靠的常识。““我们可不是吉普赛人。”
“对啊。不过你有一点小运气。不是吉普赛人,有时倒有些运气的。”
“你真的相信三次这种事吗?”
她又古怪地望着他,“别问我了,英国人,”她说。“别来烦我啦。你年纪太轻,我跟你说不通。”“不过,比拉尔闸。”玛丽亚说。
“闭嘴,”比拉尔对她说。“你有过一次,这辈子还有两次。”“那么你呢?”罗伯特”乔丹问她。“两次,”比拉尔说,伸出两个手指。“两次。再不会有第三次啦……
“干吗不会?”玛丽亚问。
“啊,别说了。”比拉尔说。”别说了。你年青不懂,叫我厌烦。”“于吗不会有第三次?”罗伯特’乔丹问。“啊,你闭嘴好不好?”比拉尔说。“闭嘴”行,罗伯特,乔丹对自己说。问题只在我就此得不到了。我认识很多吉普赛人,这些人怪得很。不过,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怪呢。不同的是我们得正正当当地挣钱过活。谁也不知道我们的祖先是什么种族,不知道我们的种族的传统,也不知道我们祖先生活在丛林里时的神秘事迹。我们只知道自己的无知。我们一点也不知道我们在黑夜里的情况,白天发生的情况,那另一回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是事已成事了,可现在这个。”人不仅逼得这姑娘说出了她不愿说的事情,而且偏要把它拿来当作她自己的经验。她偏要把它说成是吉普赛人的鬼把戏。我原以为她在山上时艮难受,可现在回到这里,她又神气活现了,这种行为要是有什么恶惫,该把她枪毙。但是并没恶意,这只不过是她想保持生活的乐趣,通过玛丽亚来保持生活的乐趣罢了。
他对自己说。”等你打完了这次仗,你可以着手研究女人了。你可以拿比拉尔开个头。依我看哪,她度过了颇不简单的一天。过去她从没提起过吉普赛人的玩意儿。他想,除了手相吧。对,正是手相,没错儿。我看,手相这玩意儿不见得是她捏造的。当然啦,她看到了什么是不会告诉我的。不管她看到什么,她自己可是深信不疑的。可是这种鬼把戏是不会应验的“听着,比拉尔,”他对妇人说。比拉尔朝着他微笑。“什么事?”她问。
“别那么故弄玄虚了,”罗伯特‘乔丹说。“这种鬼把戏叫我讨厌透啦。”
“是这样吗?”比拉尔说。
“我不信妖怪、占卜者、算命先生,或者乌七八糟的吉普赛巫术。”
“唔。”比拉尔说。 “对。你别去惹玛丽亚啦。” “我不惹这丫头了。”
“也别故弄玄虚了。”罗伯特‘乔丹说。“我们够忙的1要做的事不少,不讲这些神秘莫测的事也够复杂了。少算些命,多做点事吧。”
“我明白了,”比拉尔说,同意地点点头。“不过听着,英国人,”她对他笑着说。“地动过吗?”“动过,你这个该死的。地动过比拉尔笑了又笑,站着朝罗伯特‘乔丹笑。“噢,英国人。英国人呀,”她笑着说,“你这人真滑稽。你再要装得一本正经可不容易了。”
滚你妈的蛋,罗伯特。乔丹想。但是他默不作声。他们刚才说话的时候,太阳被乌云遮住了。他回头仰望那些山头,只见天空阴霾密布。
“错不了,”比拉尔望着天空对他说。“要下雪了。”“现在吗?怏到六月了。”
“干吗不能下?山区是不分月份的。现在是太阴历五月。”“不可能下雪。”他说。下雪,““不管怎么说,英国人。”他说。”要下。”罗伯特“乔丹仰望着灰沉沉的天空,只见太阳变成一团昏黄。他望着望着,太阳完全消失,天际一片灰暗,天色显得模糊阴沉;乌云这时把山峰都遮掉了。“是明,”他说,“看来你说对了。”

他们从髙山坡上的草地笔直朝下走进树木葱茏的山谷,再爬上一条和小溪平行的山路,随即在松树的浓荫里弃路登上一个陡峭的圓山顶,这时,只见一个手握卡宾枪的男人从一棵树后闪出来。
“站住,”他说,接着说,“是你,比拉尔。跟你一起的是谁?”
“一个英国人。”比拉尔说。“不过倒有个天主教的教名一罗伯托。到这里的路真他妈的徒。”
“你好吗,同志。”哨兵对罗伯特-乔丹说,伸出手来。
“好。”罗伯特’乔丹说。“你呢?“
“也好,”那哨兵说。这个人很年轻,身材又小又瘦,长着很髙的鹰钩鼻,高顴骨,灰眼睛。他没戴帽子,头发粗浓漆黑,握手有力而友好。他的眼神也是友好的。
“喂,玛丽亚,”他对那姑娘说。“你没有累坏吗?”“什么话,华金!”姑娘说。“我们坐着聊天的时间比走路的时间长,“
“你就是爆玻手吗?”华金问。“我们听说你来这里了?“我们在巴勃罗那儿过的夜,”罗伯特‘乔丹说。“对,我就是爆破手。””“很高兴见到侔,”华金说。“准备炸火车吗?”。”“上次炸火车你在吗?”罗伯特-乔丹微笑着问。“怎么不在”华金说。“我们就是在那里把她收下的,”他对玛丽亚露齿笑笑。“你琛在长得漂亮了。”他对玛丽亚谗,“人家对你说过,你有多漂亮吗?”
“算了,华金,谢谢你,”玛丽亚说。“你剃了头也满漂亮的。”“是我背你的,”华金对姑娘说。“我把你背在肩上,““好多人都背过。”比拉尔用低沉的声音说。“哪个没背过她?老头子在哪儿?”“在营地。”“昨晚他在哪里?”“在塞哥维亚。”“他带来了消息吗,“带来了,”华金说。“有消息。”“好的还是坏的?”“我看是坏的,““你看到飞机没有?”
“唉,”华金摇摇头说。“甭提啦。爆玻手同志,那些是什么飞机?”
“海因克尔111型轰炸机。海因克尔和菲亚特驱逐机,”罗伯特’乔丹对他说。
“那些低机翼的大飞机是什么飞机?”“海因克尔111型。”
“管它叫什么名字,反正一样糟,”华金说“我在耽搁你们的时间了,我带你们到司令那儿去。”“司令?”比拉尔问。
华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喜欢叫司令,不喜欢叫‘头目、”他说。“叫司令更富有部队的气派。”“你越来越军事化了,,比拉尔取笑他说,“不,”华金说。“不过我喜欢军事术语,可以使命令更明确,纪律更严明。”
“这里有个配你胃口的小伙子,英国人,”比拉尔说。“很认真的小伙子,”
“我背你好吗?”华金问姑娘,并把手放在她肩上,冲着她微笑。
“背过一次就够啦,”玛丽亚对他说。“不过还是谢谢你。”;“你记得当时的情景吗?”华金问她。“我记得有人背我。”玛丽亚说。“你背我,记不得了。我记得那吉普赛人,因为他好几次把我扔下了。可是我要谢谢你,华金,以后有机会我来背你。”
“我还记得很清楚。”华金说。“我记得,抓住了你两条腿,你肚子贴在我肩上,你的头和两条手臂垂在我背后。”
“你的记性不错。”玛丽亚对他笑着说。“我一点也记不得了。你的手臂啦,肩膀啦,背啦,我全记不得了。”“你想知道一件事吗?”华金问她。“什么事?”,
“我髙兴的是,当时子弹是从我们背后打来的,你的身体正好挡住了我的背。”
“你这个畜生。”玛丽亚说。“吉普赛人背了我好久,难道也是这个原因?”
“也是这个原因,并且还因为可以抱住你的大腿。”“这就是我的英雄们”玛丽亚说,“我的救命恩人““听着,漂亮的姑娘,”比拉尔对她说。“这小伙子背了你好长时间,在那个关头,对你的大腿谁都不会动心。那时候只听到嘘嘘的子弹声。要是把你扔下,他早就能跑出子弹的射程了,““我谢过他了。”玛丽亚说,“我以后一定也背背他。让我们说说笑诘吧。我总不应该为了他背过我而哭吧,是不是?”
“我原想把你扔下的,”华金继续逗她。“可是我怕比拉尔枪爽我。”
“我没枪毙过人,”比拉尔说。
“没有枪毙的必要。”华金对她说。“你一开口就能把人吓死。”
“油嘴滑舌,”比拉尔对他说。“你以前一直是个懂规矩的小伙子。革命前你干什么,孩子。“
“不干什么。”华金说。“我那时只有十六岁,“ “究竟干些什么。”
“时不时摆弄摆弄几双皮鞋 “做皮鞋吗?” “不。擦皮鞋。“
“什么话,”比拉尔说。“不止是擦皮鞋吧,她望着他那棕色的脸,矫健的身材,蓬乱的头发和那敏捷的步伐。“你干吗不干了?”
“不干什么?”
“什么?你自己知道什么。你现在已经在留头发好扎斗牛士的小辫啦。”
“我看是害怕的缘故,”小伙子说。“你身材不错。”比拉尔对他说。“只是相貌平常一些。那么是由于害怕,是吗?炸火车的时候,你干得不坏嘛。”
“我现在不怕牛了。”那小伙子说。“随便哪一头都不怕了。比牛凶得多、危险得多的东西,我们都见过了。当然,嗛头牛都比不上机关枪危险。不过,要是现在上斗牛场去斗牛,我不知道两条腿还打不打哆嗦。”
“他原想当斗牛士,”比拉尔对罗伯特-乔丹讲。“不过他害怕。”
‘“你喜欢看斗牛吗,爆玻手同志?”华金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非常喜欢,”罗伯特’乔丹说。“非常、非常喜欢。”
“你在瓦利阿多里德看过斗牛吗?”华金问。 “看过。在九月份的节期内。”
“那是我家乡,”华金说。“我的家乡多好呀,可是城里那些善良的乡亲在这次战争中吃了多少苦啊。”他的脸色变得严肃了,“他们在那里枪杀了我爹,我妈,我姐夫,后来又杀了我姐姐。”
“杀人不眨眼的畜生,”罗伯特,乔丹说。这种话他听过多少次啦?他多少次看到人们难受地说着这种话?他多少次见到人们满眶泪水、哽着喉咙、难受地讲到“我爹,我兄弟,我妈,或者我姐妹、听人们这样讲到死去的亲人,他记不得有多少次了。人们讲的几乎总和现在这个小伙子讲的一样;一提起家乡,就一下子讲开了,而你呢,总是这么一句话“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你只不过听人们提起家人丧亡罢了。你没看到他们的父亲死去,不象比拉尔在小溪边向他描述法西斯分子死去的情衆那样生动,就象亲眼看见似的。你知道那父亲死在某个院子里,某堵墙脚下,某片地里或果园里,或者晚上死在某条公路边的卡车灯光下。你从山里望见那卡车的灯光,听见了枪声,后来你来到公路上,发现了?“体。你没见到那母亲、姐妹或兄弟被枪杀。你听说过;你听到过枪声;你见过?“体。比拉尔使他看到了那镇上杀人的情景,要是这女人能写作就好了。他要把这些事写出来,假如他运气好,能记住,他也许能照她讲的写出来。天哪,她真会讲故事。他想,她比大诗人克维多还出色哪。克维多从没象她那样生动地描写过堂,福斯蒂诺之死。他想,但愿我能写得好,把那个故事写出来。把我们的所作所为写出来。不是写人家对我们干的事。那方面他很了解。战线后方的这一类情况,他知道得很多。但是你必须先了解这些人。你必须了解他们原来在村里是干什么的。他想,由于我们的流动性,由于我们事后不必留下来进到报复,我们不知道事后到底怎么样。你跟一个农民和他家人待在—起。你夜里来了,跟他们一起吃饭。白天,你躲起来,第二天夜里你就走了。你完成了任务一走了事。下一次你又照老样子来了,听说这些人已被枪杀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他们被枪杀时,你总是不在场。游击队摘了破坏,撤退了。农民留下来遭到报复。我老是只了解一个方面,他想。了解开头时我们怎样对待他们。我老是了解到了,感到惽恨,我听到人们厚颜无耻而使人害臊地提到它,夸夸其谈,强词夺理,辩解,否认。可是这该死的女人使我看到啦,就象我当时也在场一样。
唉,他想,这是一个人的教育的一部分啊。经历了战争,真能长不少见识。要是你注意倾听,在这场战争中能学到不少东西。你肯定能学到。幸亏战前十年他断渐续续在西班牙待过不少日子。主要是由于你会讲西班牙话,他们就信赖你。你完全掌握这种语言,讲得满地道,又了解不同地方的情形,他们就信赖你。说到头,西班牙人只真正忠于自己的家乡。当然,首先是西班牙,然后是他的种族,他的省份,他的村镇,他的家庭,最后是他的行业。如果你会西班牙话,他就偏爱你,如果你了解他的省份,那就更好,不过,如果你了解他的村镇和行业,你这个外国铯就和他们打成一片,“。他在西班牙从来不觉得自己象个外国人,他们实际上在大多数情况下也不把他当外国人看待;除了在他们反对你的时候。
他们当然会反对你。他们常常反对你,但是他们也反对别人。他们连自己都反对。如果有三个人在一起,两个人会联合起来反对第三个人,然后这两个人开始相互拆台。不总是这样,但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使你可以举出很多的例子,足以由此得出这个结论。
可不该这样想啊;但指责他这种想法的是谁呢?谁也没有,只有他自己。他不能老往失败方面想。首要的事是打赢这场战争。我们如果打不蠃这场战争,一切都完了。但是他注意观察、留心倾听,并记住一切。他在一场战争中脲役,在这服役期间,他绝对忠诚并且尽可能好地完成任务。可是谁也占有不了他的心灵,或者他的观察和听取的能力,如果他打算作出判断,那是将来的事。作出判断所根据的材料是不会少的。己经有了许多啦。有时侯,未免多了一点。
瞧这个叫比拉尔的女人吧,他想。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佾,只要有时间,我一定要叫她讲完那个故事。瞧她在那两个年青人旁边走路的样子。你再也找不到比他们三人更好看的西班牙儿女了。她象座山,这青年和姑娘象两棵小树。老树全被砍倒了,小树在苗壮成长。尽管这对年青人遭到过厄运,他们还是显得那么清新、干净、纯洁、完整,仿佛从来也没听到过灾难这种事情似的,可是,听比拉尔的口气,玛丽亚才开始康复。她当初一定情况很糟糕。
他记得十一旅有个比利时小伙于,是和村里另外五个青年一起入伍的。村里人口大约有两百人,这小伙子以前从投离开过家乡。当罗伯特‘乔丹第一次在汉斯旅①旅部看到他的时候,同村另外五个人全都牺牲了,那小伙子失魂落魄的,他们让他当勤务兵,在旅部伺候开饭。他长着一张白里透红的佛兰芒人②的大脸,和一双农民的粗大的手,他堠着盘碟走动的样子就象拖车的马儿那样地使劲而笨拙。可晕他哭个没完。吃饭时他不出声地一直在哭。
你抬头就看到他在哭。你要酒,他哭;你递过盘子要炖肉,他扭过脑袋哭。他也会停住,但要是你抬头朝他一望,他眼泪就又涌出来了。上莱间歇时间,他在厨房里哭。大家都根体谅他。但这没用。他要弄明白自已会怎么样,能不能从打击中恢复过来,是不是再适于当兵打仗。
玛丽亚现在相当健全。至少她外表看来是这样,可是他不是精神病专家。比拉尔才是精神病专家。昨晚一起过夜对他俩也许是好的。是啊,除非就到此结束了。这对他当然是好的。他今天觉得舒畅、身体健康、无忧无虑、精神愉快。这件事开头显得很糟糕,不过他的运气也眵好的。他以前也遇到过表现很糟糕的事情。表现很轜糕,那是用西班牙语思考的说法。玛丽亚是可爱的。瞧她,他对自己说。瞧瞧她。‘
他瞧着她在阳光下愉快地迈着大步,她的卡其衬衫敞着领子。她走路的样子象匹瑚镅眺跳的小马,他想。这种事情是不容易碰到的。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也许根本没有发生过,他想。也许你这是在做梦,或者在异想天开,但是它根本没有发生过。也许正象你过去那些梦中的情景。”你在电影里看到的女人夜里来到你的床上,那么亲切,那么可爱。当他在床上熟睡的时候,他和她们都那样睡过觉。他还记得嘉宝,还有哈罗①。是啊,有好多次是哈罗。这一回也许就象那些梦吧。
①国际纵队由五十多个国家的志懕人士组成,当时共分耳个旅。第十一旅主要为德意的流亡者,又名汉斯旅。第十五旅主要为美国和加拿大人,其中的林肯营和华盛顿营作战英勇,最负盛名。佛兰芒人(为比利时两大民族之一,居该国北郁-
他还记得进攻波索布兰科②的前。“,嘉宝上他床的情形,他用手臂搂住她,她穿的是一件柔软光滑的羊毛衫,当她俯身向前的时候,她的头发披在前面,拂在他脸上她说,她一直爱着他,而他为什么从没向她倾诉过爱情,“她并不腼腆、冷漠、可望而不可即。她就是可爱得叫人想搂抱,亲切而可爱,就象当年和约翰吉尔伯特一起时的模样③,这情景逋真得仿佛真有其事。他对她的爱情远远超过了对哈穸的爱情,虽然嘉宝只梦见过一次,而哈罗一现在这一回也许就象那些梦吧。
现在也许并不是梦,他对自已说。我现在伸出手去也许能碰到玛丽亚,他对自己说。也许你不敢这么做,他对自己说。也许你怕的是发现这回事从来没有发生过,那是假的,是你自己异想天开,正如梦中出现的那些电影明星,还有你以前所有的女朋友,都回来了,晚上钻在睡袋里,躺在没铺垫的地板上,在干草仓的稻苹堆、马厩、马栏、农舍、树林、车库1卡车和西班牙的群山里。当他熟睡的时候,她们都到那条睡袋里来啦,比她们本来的
①格兰泰,嘉宝和琴哈罗都是三十年代好莱坞的红女星。波索布兰科在西班牙南部科尔多瓦省,内战初期乔丹在南方前线参加战斗。
③嘉宝曾和男明星约翰‘吉尔伯特主演过‘肉体与恶庞,……2,“和琼宫恨史祆1。33〉等爱愤片争
面貌要漂亮得多。也许这一回也是这么回事。也许你不敢碰她,来证明是不是真的。也许你敢,但这很可能是你异想天开或者是梦中的情景吧。
他一步跨过山路,把手放在那姑娘的胳臂上。他的手指感觉到她那件旧卡其衬衫里面光滑的臂膀。她对他望望,笑了。“喂,玛丽亚,”他说。
“喂,英国人。”她回答。他看着她棕褐色的脸,灰黄色的眼晴,带着笑意的丰满的嘴膊,和短短的、金褐色的头发。她抬起脸来望着他,瞅着他的眼睛微笑。这是真的,一点也不错。
这时他们能望到松、林尽头“聋子”的营地了,那是峡谷的尽头处,是个圆形的凹地,象只朝天的脸盆。他想,这些石灰岩的盆形高地一定多的是岩洞。前面就有两个岩洞。长在岩石上的矮树丛把这两个岩洞隐蔽得很好。这地方和巴勃罗那里差不多,甚至更好。
“你家里人怎么会被枪杀的?”比拉尔在对华金说话。“别谈啦,大娘,”华金说。“我家里人跟瓦利阿多里德许多人一样,都是左派。法西斯分子血洗我家乡的时候,先枪杀了我爹。他投过社会党的票。然后杀了我妈。她也投过社会党的票她一辈子还是第“次投票。后来,他们杀了我的一个姐夫。他是电车司机辛迪加的会员。很清楚,他不参加辛迪加就不能开电车。不过,他是不问政治的。我很了解他。他甚至有点不知廉耻。我看他也算不上一个好同志。后来,另一个姐夫,也是在电车上干活的,象我一样到山里去了。他们以为我姐姐知道他的去向。其实她不知道。他们就把她枪杀了,理由是我姐姐不肯告诉他们我姐夫在哪里。
“杀人不眨眼的畜生,”比拉尔说。聋子’在哪儿?我看不见他。”
“他在这里。可能在山洞里,”华金回答。他站停了,把步枪托支在地上,说道,“比拉尔,听我说。还有你,玛丽亚,要是我讲了我家的事使你们不好受,你们得原谅我。我知道大家都有同样的伤心事,最好还是别提起。”
“你应该讲,”比拉尔说。“如果我们不能互相帮助,活在世上干吗?光听不说也算不上帮助。”
“可是这会使玛丽亚心里难受。她自己的不幸已经够她受了。”
“哪里的话,”玛丽亚说。“我的不幸象只大水桶,你的苦水永远也灌不满它。我很难受,华金,但愿你那位姐姐平安。”
“到目前为止她还好,”华金说。“他们把她下了大牢,看来没怎么虐待她。”
“你家还有别人吗?”罗伯特。乔丹问。“没啦,”小伙子说。“只剩下了我,没别人了。还有那个到山里去的姐夫,我看他也已经死了。”
“他也许没事。”玛丽亚说。“说不定他和一帮游击队在别的山区。”
“我看他准死了,”华金说。“他的身子一向不大适宜于走南闯北,他是电车售粟员,没有受过锻炼,在山里打游击不行。我看他是活不满一年的。他的肺也有点毛病“他可能很好,”玛丽亚用手臂搂住他肩膀。“是的,姑娘。那当然啦。”华金说。小伙子站在那里,玛丽亚踮起脚,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他一下。华金把头转向一边,因为他在哭。
“我杷你当哥哥,”玛丽亚对他说。“我把你当作哥哥那样吻你,小伙子摇摇头,不出声地哭着。”
“我是你妹妹,”玛丽亚说。“我爱你,你有家啦。我们都是一家人。”
“包括这个英国人,比拉尔声音洪亮地说。“对不对,英国人”
“对。”罗伯特,乔丹对小伙子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华金。”他是你的兄弟,”比拉尔说。“是吗,英国人?“罗伯特、乔丹搂着小伙子的肩膀。“我们都是兄弟,”他说。小伙子摇摇头。
“我真不该讲出来,”他说。“讲起这种事,叫大家更难受。我真不该叫你们心里难受。”
“去他妈的什么该不该,”比拉尔用她那低沉而悦耳的声音说。“要是玛丽亚再吻你,我也要吻你了。我好多年没有吻过斗牛士,即使象你那样一个不中用的斗牛士,我倒要吻吻一个成了共产党的不中用的斗牛士。抓住他,英国人,好让我好好吻他一下。”
“松手,”小伙子说,转身就躲开。“别管我。我没计么,我不该那样。”
他站在那里,竭力控制脸上的表情。玛丽亚伸手让罗伯特“乔丹握着。这时比拉尔双手叉在睽上,作弄人地望着那小伙子。“我吻你的时候,”她对他说,“可不会象你姐妹那样。象姐妹那样吻兄弟的把戏我不会。”
“不必幵玩笑啦,”小伙子说。“我跟你说我没什么,我说了刚才的话,对不起。”
“好吧,我们去看老头儿吧“比拉尔说。“这种动感情的事叫我心烦啦。”
小伙子望望她。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突然变得很伤心。
“不是你的感情,”比拉尔对他说。“是我自已的。你这个人太脆弱,当不了斗牛士。”
“我本来就没有当成,”华金说。“你何必老是讲个没完呢。”“可是你又在留斗牛士的发辫了。”“是呀,那又有什么不好?从经济上来说,斗牛最有利。它使许多人有机会就业,国家可以进行管理。现在我也许不害怕了。”
“不见得。”比拉尔说。“不见得。”
“你说话干吗那么损人,比拉尔?”玛丽亚对她说。“我非常爱你,可是你太不近人情。”
“可能不近人情。”比拉尔说。“听着,英国人。你要跟‘聋子’说些什么,心里有数吗,“有数,“
“因为他这人话不多,不象我和你,不象这些爱动感情的小家伙。”
“你干吗这样说。”玛丽亚生气地又问。
“我不知道,”比拉尔大踏步走着说。“你干吗这样想, “我不知道。”
“有时候,很多原因使我厌烦,”比拉尔气愤地说。“你懂吗?其中一个原因是年纪到了四十八。我的话你听到吗?四十八岁,一张丑脸,另外一个原因是,我开玩笑说要吻这个有共产党倾向的没有成材的斗牛士的时候,他脸上显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话说得不对,比拉尔,”小伙子说。“你投看到惊慌。”“什么话,你在说偎话。你们全是王八蛋。噢,他来了,喂,圣地亚哥,你好吗?”
比拉尔招呼的是个矮墩墩的汉子,棕色脸盘,髙颧骨,灰头发,黄褐色的眼睛分得很开,长着一个象印第安人那样的狭鼻梁的鹰钩舆,一张阔嘴,上唇又长又薄。他的胡子刮得光光的。他迈着罗圈腿,这和他穿的牧牛人的马裤和马靴是相称的,从山洞口向他们迎来。天气很暖和,但他穿了件羊毛衬里的皮短外套,钮扣直扣到脖子。他向比拉尔伸出一只褐色大手。“你好,太太,”他说。他向罗伯特,乔丹也打了招呼,还和他握握手,定睛望着他的脸。罗伯特-乔丹看到他眼睛象猫眼睛那样黄,象爬虫的眼睹那样呆滞。“漂亮的姑娘,”他招呼玛丽亚,并拍拍她的肩膀。“吃了?”他问比拉尔。她摇摇头。
“来吃吧,”他说,对罗伯特-乔丹望着。“喝酒?”他问,一边伸出大拇指,做了个朝下斟酒的手势。“喝,谢谢。”
“好。”“聋子”说。“威士忌?”“你有威士忌?”
“聋子”点点头。“英国人?“他问。“不是俄国人”“美国人。”
“这里美洲人①很少,”他说。“现在多起来了。”“不坏。北美还是南美?”“北美。”
①西班牙语中厶边拉切一词和英语中一样,可作”美国人戎“美洲人解。
“和英国人一样①。哪时炸挢。”“你知道桥的事吗?”“聋子”点点头。“后天早晨。”“好,”“聋子”说,“巴勃罗呢?”他问比拉尔。她摇摇头。“聋子”咧嘴笑了。
“走开,”他对玛丽亚说,又咧嘴笑了。“回来,”他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一块系在皮带上的大表,望了望。“半小时。”
他做做手势叫他们在一段削平了当作长凳的木头上坐下,然后望望华金,用大拇指猛的指指他们来时走的那条山路。“我和华金一起遣一会儿再回来,”玛丽亚说。“聋子”走进山洞,拿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和三个玻璃杯走出来。瓶身上有三个大凹痕的酒瓶挟在一边胳肢窝下,就用那只手的三个指头夹住了三个杯子,另一只手握住一个陶制水壶的颈口。他把杯子和酒瓶放在那段木头上,水壶放在地上。“没冰,”他对罗伯特,乔丹说,把酒瓶递给他。“我不想喝,”比拉尔说着用手蒙住杯口。“昨晚地上有冰,”“聋子”咧嘴笑着说。“都化了。上面有冰,”他说,指指光秃秃的山顶上露出来的积雪。“太远了。”
罗伯特-乔丹动手替“聋子”斟酒,可是“聋子”摇摇头,做了个手势,让他往自己的杯子里斟。
罗伯特-乔丹在杯子里斟了好些威士忌,“聋子”眼睁睁地瞅着他,等他斟好了,把水壶递给他。罗伯特。乔丹提起水壶,
①英美同文同种,西班牙老百姓都拿他们当英国人看待。
冷水从陶壶嘴里流出来,灌满了杯子。
“聋子”自己斟了半杯威士忌,再用水加满一杯“葡萄酒?”他问比拉尔。“不。水。”
“喝吧。”他说。“不好,”他对罗伯特‘乔丹说,并咧嘴笑笑。“认识过很多英国人。老是喝很多威士忌。““在哪里?”
“牧场上,”“聋子”说。“场主的朋友。”“你在哪儿摘到威士忌的?”“什么?”他听不清。
“你得拉开矂门嚷,”比拉尔说。“对另一个耳朵嚷嚷。”“聋子”指指自己那个比较好使的耳朵,咧嘴笑笑。“你在挪儿摘到威士忌的?”罗伯特,乔丹大声说。“酿的。”“聋子”说,看见罗伯特-乔丹刚要把杯子送近嘴边,却停住了。
“不。”“聋子“拍拍他的肩膀说。“开开玩笑。从拉格兰哈弄来的。昨晚听说来了个英国爆破手,好。很髙兴。弄到些威士忌。请你喝的。你喜欢?”
“很喜欢。”罗伯特-乔丹说。“这威士忌非常出色。”“很濂意。”“聋子”咧嘴笑了。“今晚有情报。““什么情报?”“很多部队在调动。”“在囑里”
“塞哥维亚。你看见飞机了。” “是呀。”1… “不妙,呃?” “不妙。部队在调动,
“在维利亚卡斯,“和塞哥维亚之间很多。在瓦利阿多里德公路上。在维利亚卡斯,“和圣拉斐尔之间也很多很多。很多。”“你有什么看法?”“我们准备行动?”“可能。”
“他们知道。也在准备。”“可能。”
“干吗不今晚炸桥?”“命令。”“谁的命令?”“总参谋部。”
“炸桥的时间有关系吗?”比拉尔问。“大有关系。”
“可是,假如他们现在就开来部队呢?”“我要派安塞尔莫把全部调动和集结的情报送去。他正在守望公路。”
“公路上有你的人?”“聋子“问。
罗伯特-乔丹不知道他听清了多少。对一个聋子你是没法说得准的。 “对。”他说。
“我也派了人。干吗不现在就炸?”“我听命令。”
“我不甚欢。”“聋子”说。“这我不喜欢。”“我也不甚欢,”罗伯特‘乔丹说。
“聋子”摇摇头,呷了一口烕士忌。“你要我干什么”“你有多少人?”“八个。”
“割断电话线,攻击井占领养路工小屋边的哨所,再回过头来向桥靠拢。”
“容易。” “这些都要写成书面的东西。”“别费心了。巴勃罗呢?,“
“他割断山下的电话线,攻击并占领锯木厂那边的哨所,回过头来向桥靠垅。”
“然后掩护撤退?”比拉尔问。“我们是七个男的,两个女的,五匹马。你们有多少?”她对着“聋子”的耳朵大声说。“八个男人,四匹马。马还不够。”他说。“十七个人,九匹马,”比拉尔说。“还没有算驮东西的牲口呢。”
“聋子”没说什么。
“没法搞到马吗。”罗伯特“乔丹对着那个不太聋的耳朵说。“打了一年仗,”“聋子“说。“才搞到四匹。”他伸出四个指头。“现在你要八匹明天用。”
“不错,”罗伯特-乔丹说。“你要知道,就快撤走了。不必象原先那样在这一带小心翼翼的。在这里现在不必提心吊胆了。你不能豁出去偷八匹马吗”
“也许。”“聋子”说。“也许一匹也不行。也许可以摘到更多些。”
“你有自动步枪吗?”他问“聋子”点点头。 “在哪里?”“山上。”“什么型号?”
“不知道牌子。有子弹盘的。”“有多少子弹?”“五盘。” “有谁会用这支枪吗?”
“我。有点会。不大开。不想在这里弄出太大的声响。不想浪费弹药。”
“我待会看看这支枪,”罗伯特-乔丹说。“你有手榴弹吗?”“很多。”
“每支步枪有几发子弹?““很多。”“多少?”
“一百五。也许不止。”“其他小组的情况怎么样?”“要干什么?”
“在我炸桥的时候,要有足够的兵力来占领哨所,并掩护那座桥。我们要有比现在大一倍的兵力才行,““别愁占领哨所。白天什么时候?”“拂晓。”“别愁。”
“我要再加二十个人,做到万无一失,”罗伯特-乔丹说。“好的没有。不可靠的要不?”“不要。有多少好的?”“也许四个。”
“为什么这样少?”“不可靠。”
“是指要给他们马骑的吗?”“给马骑的必须很可靠。”“我想再要十个好的,假如能给我的话。”“四个。”
“安塞尔莫跟我说,这一带山里有一百多个呢。”“没好的。“
“你说过有三十个,”罗伯特-乔丹对比拉尔说。“三十个多少比较可霏的
“埃利亚斯手下的人怎么样?”比拉尔对“聋子”大声说。他摇摇头。 “没好的。”
“你十个都摘不到吗。”罗伯特-乔丹问。“聋子”用他那呆滞的黄眼睹望望他,摇摇头。
“四个,”他说,伸出四个指头。
“你手下的人好吗?”罗伯特-乔丹问,一出口就懊悔了。“聋子”点点头。
“要看情况危险不危险。”他用西班牙语说,咧嘴笑笑。“这次行动艰险吧,呢?”“可能。”
“对我反正一样,”“聋子”直率地说,并不吹牛。“宁要四个好的,不要许多杯的。这次战争中总是坏的多,好的很少。好的一天比—天少。巴勃罗呢?”他望着比拉尔。
“正象你知道的。”比拉尔说,“一天比一天坏。”“聋子”耸耸肩。“
“喝酒呀,”“聋子”对罗伯特-乔丹说。“我带上我的人和另外四个。一共十二个。今晚我们仔细商璧。我有六十包炸药。你要吗?”
“什么成份的?” “不知遒。普通炸药。我带来。”
“我们就用它来炸上游的那座小桥,”罗伯特,乔丹说。“好得很。今晚你下山吗?把炸药带着,好不好?我没得到命令炸小桥,不过也该把它炸掉。”
“今晚我来。然后去弄马,““弄到马的希望大不大?”“说不定。现在吃吧。”
罗伯特-乔丹想,他跟谁说话都是这样简短的吗?还是为了让外国人听僅才这样的呢?
“炸了桥,我们到哪里去?”比拉尔对着“聋子”的耳朵大声说。 他耸耸肩。
“一切都得安排好。”那妇人说。“当然。”“聋子”说。“干吗不?”“事情很棘手,”比拉尔说。“一切都要很好安排。““不错,太太。”“聋子”说。“你愁什么”“什么都愁。”比拉尔大声说。
“聋子”咧嘴朝她笑笑。“你是一直在跟巴勃罗干嘛。”他说。罗伯特,乔丹想原来他对外国人才说那种蹩脚西班牙语。好。我高兴听到他直截了当地说话了,“你看我们到嗶儿去好?”比拉尔问,
“哪儿?” “对,哪儿。”
“去处不少。”“聋子”说。“去处不少。你知道格雷多斯山脉吗?”
“那里我们的人很多人家一旦腾得出手来就会扫荡所有这些地方。”
“不错。不过,那地方很大,很荒僻。”“到那里去很难哪,”比拉尔说。
“样样事情都难,”“聋子”说。”我们去哪儿都行,格雷多斯也去得。昼伏夜行。现在这里很危险。我们能在这里待这么久,真是个狐格雷多斯要比这里安全得多。”“你知道我想到哪里去?”比拉尔问他,“哪里?帕拉梅拉?那不好。”
“不。”比拉尔说。“不是帕拉梅拉山区。我要到共和国①去。”“那办得到。”“你手下的人愿去吗?”“愿。只要我开口,“
“我手下的人,我可说不准。”比拉尔说。“巴勃罗不会愿意去,其实他到了那里兴许会觉得安全些。他年纪大了,不用去当兵,除非他们扩大征兵范围。那吉普赛人是不愿去的。不知道别人怎么样。”-
“这里长久以来太平无事,所以他们就看不出危险了。”“聋子”说。
“今天来了飞机,他们会看得清楚一些了,”罗伯特-乔丹说。“但是我看你在格雷多斯山区能干得很出色。”
①指到共和国政府军所管辖的地区去,不恶再待在敢后山区打游击
“什么?”“聋子”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问话的声调一点也不友好。
“你从那里出击更有效。”罗伯特-乔丹说。“原来如此。”“聋子”说。“你了解格雷多斯吗?”“了解。你从那里可以袭击铁路干线。就象我们在更南的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所干的那样,你可以经常切断铁路。在那里打游击要比回共和国好,”罗伯特‘乔丹说。“你在那边作用更大,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对方那两个人都变得脸色阴沉了“聋子”望望比拉尔,比拉尔也望望“聋子”。“你了解格雷多斯吗??聋子”问。“真的?”“当然。”罗伯特,乔丹说。“你要到哪里去呢?”
“到阿维拉省的巴尔科城北面去。那些地方要比这里好。可以袭击公路主干线以及贝哈尔和普拉森西亚之间的铁路线。”“很难,”“聋子”说。
“我们在挨斯特雷马杜拉地区危险得多的地方切断过这同一条铁路。”罗柏特一乔丹说。“我们是谁?“
“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的游击队。” “你们人多吧?”“大约四十个。”
“那个神经紧张、名字古怪的人就是从那里来的吧?”比拉尔问。 “他现在在哪儿?”
“死啦,我对你讲过了。” “你也是从那里来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比拉尔问他。罗伯特-乔丹心想,我犯“个错误啦。我竞对西班牙人说,我们比他们能干,而原则是,决不要提起自己的功绩或能力。本来应该拍拍他们的马屁才是,而我却指点他们应当干这干那,现在他们恼火了。噢,他们可能不会记在心里,也可能会。他们在格雷多斯山区的作用当然要比在这里大得多。证据是,自从卡希金组织炸火车以来,他们在这里亳无成绩。虽然炸火车也没什么了不起。这一炸使法西斯分子损失了一台机车,死了几个人,可是他们全都把它说得好象那是战争中的髙峰。也许他们会感到羞愧而撤退到格雷多斯去。不错,也许我也会在这儿被撵走。反正看起来光景不大妙。
“英国人,你听着,”比拉尔对他说。“你的神经怎么样,“很好呀,”罗伯特‘乔丹说。“没问题。”“因为上次他们派来和我们一起干的爆玻手虽说是个很棒的专家,却很神经质,所以我问问。”
“我们中间是有神经质的人,”罗伯特‘乔丹说。“我不是说他是个胆小鬼,因为他干得很不错。”比拉尔接着说,“可是他说话十分古怪,夸夸其谈。”她提髙了嗓门。“上次的那个爆破手,炸火车的那个,有点古怪,圣地亚哥,你说是不?”“有点古怪这聋子点点头,目光在罗伯特‘乔丹脸上一扫,那样子,使他想起真空吸尘器那条软管顶端的圃嘴。“对,有点古怪,不过是个好人。”、
“他死啦,”罗伯特,乔丹凑着这聋子的耳朵说。“怎么回事?”这聋子问,目光从罗伯特、乔丹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展上。
“我开枪打死了他,”罗伯特-乔丹说。“他伤势太重,没法赶路,我开枪打死了他。”
“他老是说非要这么干不可,”比拉尔说。“这就是他摆脱不了的念头。”
“是呀,”罗伯特-乔丹说。“他老是说非要这么干不可,这就是他摆脱不了的念头。”
“怎么发生的?”聋子问。“是在炸火车的时侯吗。”
“是炸了火车撤退的时侯,罗伯特。乔丹说。“火车炸成了。我们在黑夜里撤退,遇到了法西斯巡邀队,我们奔逃的时候,他背脊的上部挨了一枪,其实没打中骨头,只伤了肩胛。他跑了很长一段路,伹伤势使他再也跑不动了。他不愿意留下来,我便开枪打死了他。“
“这样也好。”“聋于”说。
“你能保证你的神经没问题吗?”比拉尔问罗伯特-乔丹“能。”他对她说。“我保证自。的神经很健全,而且我认为,等我们炸桥的事了结之后,你们到格雷多斯去是上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女人连珠炮似地臭骂起来,好象溫泉突然迸发,一股白花花的热水直朝他身上喷来。
“聋子”对罗伯特‘乔丹摇摇头,高兴得咧开嘴笑了。比拉尔骂个没完,他只顾乐得直晃脑袋。罗伯特-乔丹知道,现在又一切顺利了。最后,她住了口,伸手拿起水壶倒水,喝了一口,平静地说。”我们今后怎么干,不关你事,你闭嘴好不好,英国人?你回共和国去,带着你那宝贝,让我们自己来决定要死在这带山里。
“什么地方。”
“活在什么地方,”“聋子”说。“你镇静狴,比拉尔。”“活在什么地方,死在什么地方,”比拉尔说。“最后怎样,我看得清清楚楚。我喜欢你,英国人,可是别谈等你的事办完之后我们该干些什么。”
“这是你的事。”罗伯特-乔丹说。“我不插手。”“你插手了。”比拉尔说。“带着你那剃光头的小婊子回共和国去吧,可是你别把人家关在门外,人家又不是外国人,你还在吃娘奶的时候,人家就爱共和国了。”
他们正在交谈的时候,玛丽亚从山路上回来了,刚好比拉尔又提高了嗓门在对罗伯特‘乔丹壤嚷,最后的一句被她听到了。玛丽亚对罗伯特‘乔丹使劲地摇头,还晃着指头警告他。比拉尔看到罗伯特-乔丹望着那姑娘,并看到他在微笑,于是她转身说,“是嘛。我说是婊子嘛,就是婊子。依我看哪,你们会一起去瓦伦西亚,而我们到格雷多斯去吃羊粪。”
“你爱这么说,那我就算婊子吧,比拉尔,”玛丽亚说。“我想,只要是你说的,我算什么都行。不过你镇静些。你怎么啦?”
“没什么,”比拉尔说,在长凳上坐下,她的声音这时平静了,再也听不出那种火星直冒的怒气了。“我不是存心叫你婊子。可是我真想到共和国去。”
“我们可以一起去,”玛丽亚说。
“干吗不可以。”罗伯特-乔丹说。“既然看来你不大喜欢格雷多斯。”
“聋子”咧开嘴对他笑了,
“我们走着瞧吧,”比拉尔说,这时,她的怒气消失了。“给我一杯那种怪酒。我气得喉咙都干啦。我们走着瞧吧。我们看情况怎样发展吧。”
“你知道,同志,”“聋子”解释说,“难办的是在早晨。”他现在讲的不是那种蹩脚的西班牙语了,他平静而开诚布公地盯着罗伯特-乔丹的眼睛,不是搜索或怀疑地,也不是先前那种摆老资格、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目光了。“我簷得你的霈要,我知道在你执行任务的时候必须拔掉哨所,掩护桥头。这些,我全懂。在拂晓前,或拂晓时,这是容易办到的。”
“对,”罗伯特-乔丹说。“你走开一会儿,好吗?”他对玛丽亚说,看都没看她。
姑娘走到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地方坐下,双手抱着脚踝。“你看,”“聋子”说,“这方面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事后要在大白天撤走,离开这一带,倒是个严重的问题。”
“当然啦,”罗伯特“乔丹说。“我也考虑到了。对我也一样是大白天。”
“可你只是一个人。”“聋子”说。“我们是好几个人。”“也许可以先回到营地,晚上再撤走,”比拉尔说,把杯子举到唇边,接着又放下来。
“那也很危险,”“聋子”说。“也许更危险。”“这我能意会得到,”罗伯特-乔丹说。“晚上炸桥就容易了,”“聋子”说。“可你提的条件是必须在大白天干,这就带来了严重的后果,““我知道。”
“你不能在晚上干吗?” “晚上干,我就要被枪毙。”
“你在白天干,我们大家很可能都会送命。”
“对我个人来说,只要炸掉挢,送命不送命关系不大,”罗伯特“乔丹说。“不过我了解你的观点。你不能制订出白天撤退的方案吗?”
“当然能够,”“聋子”说。“我们要想出在这种情况下撤退的方案。不过我要跟你解释,为什么一个人心事重重,另一个人大发脾气。你说什么到格雷多斯去,好象不过是完成一次军事演习。要是能到得了格雷多斯,那才是奇迹哪。”罗伯特“乔丹没说什么。
“听我说吧。”“聋子”说。“我话说了不少。不过多唠叨两甸,可以互相了解。我们在这里站住脚跟完全是奇迹。这是法西斯分予懒惰、愚業而造成的竒迹,不过,到时侯他们是会补救的。当然,我们也非常当心,没有在这一带山里惹麻烦。”“我知道。”
“可是现在有了炸桥的事,我们就不得不撤走了。我们必须多考虑考虑撤走的方式。”“完全正确。”
“那么,”“聋子”说。”我们吃东西吧。我的话说得不少了。”“我从没听你这样唠叨过。”比拉尔说。“是这个原因吗。”她举起杯子。
“不,”“聋子“摇摇头。“不是威士忌的关系。是因为以前从没这么多事可谈的。”
“我感激你的帮助和诚意,”罗伯特‘乔丹说。“我理解炸桥时间所引起的困难。”
“别谈这个了,”“聋子”说。“我们在这里尽力而为。不过,这件事不简单。”
“纸上谈兵很简单,”罗伯特-乔丹露齿笑了。“纸上的计划是在幵始进攻的同时炸桥,这样可防止公路上有增援通过。纸上谈兵很简单,“
“那他们也该让我们在纸上行动,”“聋子“说。“让我们在纸上制订方案并贯彻执行。”
“‘纸头是割不出血的’,”罗伯特,乔丹引用了“甸谚语。“可是非常有用,”比拉尔说。“伹愿你的命令在纸上能完成。”
“我也这样想”罗伯特“乔丹说。“可是这样决不会打胜仗。“
“对。”这大个子女人说。“我看不会。不过你知道我喜欢干什么吗?”
“到共和国去,”“聋子”说。比拉尔说话的时侯,他把他那只不太聋的耳朵凑近她。“你快去啦,太太,但愿我们打胜这一仗,都去共和国。”
“好。”比拉尔说。“看天主面上,我们现在吃吧。”

他们饭后离开“聋子”的营地,开始顺着小路下山。“聋子”一直把他们送到半山的岗哨那儿。“祝你平安,”他说。“今晚见。”
“祝你平安,同志,”罗伯特‘乔丹对他说,他们三人就走下山去,“聋子”站着目送他们。玛丽亚转身向他挥挥手,“聋子”以西班牙人的方式,用前臂突然向上一挥,仿佛轻蔑地扔掉一样东西似的,根本不象在行礼,一点儿也不正经。他吃饭时一直没有解开他那件羊皮外套上的钮扣,他十分注意礼貌,注意转过头来听人说话,又用他那种蹩脚的西班牙语来回答,彬彬有礼地问罗伯特-乔丹关于共和国的情况;但是他显然很想摆脱他们。他们向他告别的时侯,比拉尔对他说,“怎么样,圣地亚哥,“噢,没什么,太太,”“聋子”说。“没问题。不过我正在考虑。”“我也在考虑,”比拉尔说。他们如今穿过松树林,顺着山路轻松愉快地往下走去。他们刚才就是从这条陡削的山路上费力地走来的。比拉尔这时一句话也不说。罗伯特-乔丹和玛丽亚也不开口,他们三人走得很快,穿过树木丛生的山谷后,山路又变得陡了,朝上穿过一个树林子,直通髙坡草地。
那是五月下旬一个炎热的下午,走到最后一段陡峭的山路的中途,那女人停下来了。罗伯特-乔丹停步回头一看,只见她前额上渗着一顆颗汗珠。他发现她棕揭色的脸上失去了血色,皮肤灰黄,眼睛下面有黑圈。
“咱们欧一会几吧。”他说。“咱们走得太快了。”“不,”她说。“继续走吧。”
“歇一会儿吧,比拉尔,玛丽亚说。“你的脸色不好。““别说了,”妇人说。“不用你插嘴。“她拔脚顺着山路向上爬,但是到了顶端,她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汗,真是一副病容。
“坐下吧,比拉尔,”玛丽亚说。“求求你,求求你坐下吧。”“好吧,”比拉尔说,于是他们三人坐在一棵松树下,眺望着高坡草地对面那些轰立在层层山峦之上的高峰,那时刚到下午,峰顶积雷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雪这东西真讨厌,可看起来多美呀。”比拉尔说。“雪呀,寘叫人看不透。”她转身对玛丽亚。“我刚才对你很粗鲁,对不起,漂亮的姑娘,我不知道今天是怎么搞的我脾气很不好。“
“你生气时讲的话我从来不在意,”玛丽亚对她说。“再说,你常常生气。”
“不,比生气更糟,”比拉尔说,眺望着对面的山峰。“你身体不舒服。”玛丽亚说。
“也不是这么回事。”妇人说,“过来,漂亮的姑娘,把脑袋搁在我腿上。”
玛丽亚挨近她,伸出双臂,交迭起来,象人们不用枕头睡觉那样,就用双臂枕着脑袋躺下来。她把脸转过来,仰望着比拉尔,对她微笑,那个大个子女人可仍然凝望着草地对面的群山。她并不低头来看姑娘,只抚摸着姑娘的头,用一个粗大的手指从姑娘的前额上摸过去,然后沿着耳朵边向下一直摸到她脖子上的头发根
“过一会儿,她就是你的了,英国人“她说。罗伯特,乔丹正坐在她背后。
“别这么说,”玛丽亚说,
“是呀,他可以占有你。”比拉尔说,对他们俩谁都不看。“我从来不想要你。不过我感到妒忌。”“比拉尔。”玛丽亚说。“别这么说。”“他可以占有你,”比拉尔说,指头沿着姑娘的耳垂边換着
“不过我非常妒忌。”
“可是比拉尔。”玛丽亚说,“你我之间不会有那种情形,这是你自已对我讲的。”
“那种情形总是有的,”妇人说。“那种情形照说不该有,伹终究难免会有的,不过,我倒没这种心情。真的没有。我要你幸福,只要你幸福。“
玛丽亚没说什么,只是躺在那里,尽量使自己的头轻轻地搁在她腿上。
“听着,漂亮的姑娘,”比拉尔说,一边心不在焉地用指头抚摸着她的腮帮。“听着,漂亮的姑娘,我爱你,可是他才能占有你,‘我不是摘同性恋爱的,而只是个为男人而生的女人。这是真话。伹是,我现在大白天里把这种话说出来,说我爱你,我心里是舒畅的。”
“我也爱你。”
“什么话。别胡说八道。你根本不僅我是什么意思。”“我僮。””你懂什么,你是配英国人的。这“看就知道,也该这样。我就是希望这样,不这样,我就不髙兴。我不摘不正常的性行为。我只不过把真心话告诉你。对你说真心话的人不多,女人根本没有-我感到妒忌,说了出来,就是这么回事。我说了。”“别说出来,”玛丽亚说。“别说出来,比拉尔。”“为什么不说?”妇人说,还是不看他们俩。“我要说,直到不想说为止。还有,”这时,她低头望着姑娘。”好时光已经到啦。我不多说了,你懂吗?”
“比拉尔,”玛丽亚说。“别这么说。”“你是只挺讨人喜欢的小兔子,”比拉尔说。“现在你把头抬起来,因为鑾话已经说完啦。“
“不癱,”玛丽亚说……再说,我的头搁在这里很好。”“不。抬起头来。”比拉尔对她说,把自己那双大手扰在姑娘豳后,把她的头拾起来。“你怎么不开口,英国人?”她说,仍然托着姑娘的头,边眺望着对面的群山。“难道你的舌头给猫叼走啦。”
“不是猫,”罗伯特-乔丹说。 “那么是什么野兽叼了?”她把姑娘的头放在地上。
“不是野兽,”罗伯特-乔丹对她说。 “那你自己吞掉了,呃?”
“我看是吧,”罗伯特‘乔丹说。
“那你觉得味儿好吗?”现在比拉尔转身对他露齿笑着。 “不太好。”
“我看也不好,”比拉尔说。“我,就是不好。不过我还是要把你的小兔子还给你。我从来也没‘要过你的小兔子。这个名字给她起得好。今天早晨我听到你叫她小兔子。”罗伯特”乔丹觉得自己的脸红了。“你这个女人很刻薄,”他对她说。
“不,”比拉尔说。“不过,我是又单纯又复杂。你这个人很复杂吗,英国人,“”
“不。不过也不是那么单纯,“
“你这个人叫我高兴,英国人“比拉尔说。随即她笑了-笑,身体向前倾,又笑着摇摇头。“要是我现在把兔子从你手里抢走,或者把你从兔子手里抢走,怎么办。”“你办不到。”
“这我知道。”比拉尔说着又笑了。“我也不想这样做。不过,我年青的时候办得到。”“这话我相信。”“你信我的话”
“当然,”罗伯特-乔丹说。“不过这是废话“这不象是你说的话,”玛丽亚说。
“今天我不大象我原来的样子,”比拉尔说“简直一点儿不象我自己了。英国人,你的桥叫我头痛。”
“我们就叫它头痛桥吧,”罗伯特-乔丹说。“可是我要叫它象只破鸟笼似地掉在那峡谷里,”
“好,”比拉尔说。“说话该一直这样。”“我要象你折断一只剥了皮的香蕉似的把它一炸为二。”“我现在很想吃只香蕉,”比拉尔说。“说下去,英国人。尽管说大话吧。”
“不必啦,”罗伯特。乔丹说。“我们回营地去吧。”“你的任务。”比拉尔说,“就在眼前。我说过要让你们俩一起呆一会儿。”
“不。我有不少事要做。“那也是事呀,花不了很长时间。”“闭上你的嘴,比拉尔,”玛丽亚说。“你说得太过分了。”“我过分。”比拉尔说。“可我也很体贴人呢。我要让你们俩在一起了。妒忌的话是胡扯。我恼恨华金,因为我从他神色上看出来我是多么丑。叫我妒忌的只是你才十九岁。这种妒忌不会长的。你不会老是十九岁的。现在我走了。”
她站起来,一手插在腰上,望着罗伯特“乔丹,他呢,也站起来了。玛丽亚坐在树下,头垂在胸前,
“我们大家一起回营地去吧。”罗伯特’乔丹说。”这样好些,有不少事情要做哪。”
比拉尔朝玛丽亚点点头,玛丽亚坐在那里没说什么,头转同别处。
比拉尔笑笑,差不多使人觉察不到地耸耸肩膀,还说,“你们认得路吗”
“我认得,”玛丽亚仍然低了头说。
“那我走了。”比拉尔说罾“我们要给你多准备些好吃的,英国人。”
她开始走进草地上的石南树丛,朝通向营地的小河走去。“等等。”罗伯特-乔丹喊她。“我们还是一起走好。”玛丽亚坐在那里不作声。比拉尔没转身。’.
“一起走,没的事。”她说。“我在营地见你。”罗伯特,乔丹站在那里。
“她身体没事吗?”他问玛丽亚。“她刚才看来病了,““让她走,”玛丽亚说,仍然低着头,“我看我应该踉她一起走。““让她走,”玛丽亚说,“让她一个人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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