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芳树,第十二卷

辽军总帅耶律休哥的正确年龄不详,因为骑马游牧民族向来不会去在意年龄。他们在开始接受中国文化的熏陶,认为“将忠实的记载流传后世,是作为文明国家所应具备的条件”之后,才开始详细记录年龄。后来的蒙古帝国也一样,开国的成吉思汗出生年份完全无从考据。
不过还是能够从各种资料大致推测,耶律休哥这一年应该是三十五岁左右。
天色还早,他已经在用晚饭,正吮着烤羊肉的骨头。头上蓄着北方骑马游牧民族的标准发型:髡发——把头发剃光,只在后脑勺的部分留下一撮长长的头发编成辫子。
这样的发型看起来很奇怪,不过古代埃及人也是把头发剃光,只在头上留下一部分的头发编成辫子,两者的发型几乎一模一样。日本古代的发髻也很像,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后半边的头发不是放下来就是梳起来在头上做个髻。
耶律休哥把啃完的羊肉骨头扔向一旁,站起身来。
行为举止看来野蛮粗鲁,不过那只是表面上而已。他通晓中国文化,古籍经典朗朗上口,思虑缜密,才能出众,无论作为武将或宰相都是上上之选。
且不论敌我,耶律休哥与曹彬有一个相当重要的共通点,就是“不滥杀无辜”。身为武人,上了战场自然要奋勇杀敌,但也必须尽可能将牺牲程度降到最低。这样的气度与旷世的功勋并驾齐驱,让曹彬与耶律休哥的名字流传千古,为后人所景仰。
耶律休哥穿戴甲胄,甲胄前缘缝上毛毡披凤,头盔顶部缀着三根天鹅羽毛。
夕阳急速下沉,天色呈现深蓝,然后逐渐转暗,燕山周围的山脉化为一道黑影,白亮的太阳开始被吞没,耶律体哥映照在地面的身影被拉得又高又长。
耶律休哥环顾士兵。 “我们今晚要攻打宋军。”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
“各位完全不必担心,只要遵照我的指示就能获胜,燕云十六州永远是我国的领土。”
噢!士兵们齐声吆喝,给予他们的总帅绝对的信赖。
“宋军曾经打败我军一次,不过这正足以夺去他们的性命。一支骄傲得不懂节制的军队反而最不堪一击。”
耶律休哥命人牵来爱马,然后轻盈地坐上马鞍。
“一切依计划行事,左军点燃火炬,在宋军前方一字排开,右军随我来,让马嘴衔住木签,马蹄以布裹住,在接近宋军身侧之前绝对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辽军展开行动。 ※※※
……宋军的侦骑从昏暗的山路望见辽军点燃火炬,这样的光景看起来宛若数万只萤火虫同时飞了起来一般。
“……来了!”
摒住气息的侦骑连忙在漆黑的山路掉转马头,往自己军队的阵营奔驰而去,由于一心急着赶回通报,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个背着行李箱的少年跟他们擦身而过。
“咦?辽国有这么庞大的兵力吗?本来还以为顶多只有十万而已。”
瞄着前方成群的火炬,少年纳闷地侧着头,他正是白龙王。
白龙王踩着轻快的步伐来到高处定睛观察,当成群的火炬一接近,白龙王嘴角露出轻笑。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呵。”
每名士兵都是双手举着火炬,一名土兵拿着一把火炬是一般常识,如果只从火炬的数量来计算,宋军自然会将辽军兵力总数视为实际的二倍之多。
“耶律休哥还真是个老奸巨猾,不过这也算是战场用兵的一种策略,不晓得现在宋军的情况如何?”
头顶着微弱星光,白龙王毫不迟疑他笔直奔向宋军阵营,胡仙也紧跟在一旁,时而领先时而落后。
很快地便可见到河岸不计其数的火炬,这里是宋军阵营,宋军人数之众相当于在荒郊野外平白冒出一座大城,士兵与马匹的声音透过晚风飘送而来。
若是单纯的用餐时间还不成问题。
“嗯,好香,是烧饼的味道,现在是用饭时间吗?”
烧饼是以面粉揉制加以烧烤而成,属于面包的一种。此外还同时传来烤肉和炒青菜的香味。白龙王每靠近一步,味道就愈浓烈,宋军的士兵们尚不知敌人正在步步逼近。
“真想向他们发出警告,不过这是绝对禁止的。要小心啊,你们现在的状况很危险。”
白龙王看着宋军,内心显得毛躁不安。其实就算他大嚷:“辽军来偷袭了!”任谁也不会相信,他的外表根本不像神仙,只是个江湖卖艺的少年罢了。
“想想这样实在大可惜了。”
白龙王指的是阵营内堆积如山的粮食、面粉、腌制肉类跟鱼干……届时这堆粮食势必在辽军的偷袭中焚毁掉大半。
“既然要被烧掉,还不如分我一点。”
白龙王正打着如意算盘,却冷不防地被人猛然撞开。
“不要挡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喂,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白龙王被这么一撞,心情也变得不太好。五、六名士兵正巧快步经过,不留心把少年撞开。白龙王并没有摔个四脚朝天,他很快就站定脚步,但也没有忍气吞声离开现场。
“军人是人民的褓母,不会保护善良老百姓的军人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你们的主帅应该经常以这段话向你们耳提面命吧。”
“你在说谁?” “就是枢密使曹彬啊。”
“这个小鬼,竟然胆敢直呼枢密使大人的名讳!”
其中一名士兵大吼,另一名刚露出质疑的眼神。
“这小鬼看起来像是江湖艺人,可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到这里来,难不成是敌人派来的密探?”
“很有可能。喂,你到这边来,我要检查你这个箱子装了什么东西。”
士兵伸出手,动作粗鲁地企图打开白龙王背上的行李箱。 “哇……”
士兵惨叫出声,不断甩动双手,白龙王笑了起来。
“空手抓刺猬实非明智之举,尚未查清楚敌人的底细就擅自开战,这样是很难得胜的,还不如在吃败仗之前趁早鸣金收兵比较好。”
“一派胡言!” “抓住他,胆敢抵抗就格杀勿论!”
就在情况即将一发不可收拾之际,突然间铜锣声响遍整座军营。
“敌人来了,对岸出现火炬了!”远处传来通报,士兵们顿时惊惶失措,搁下白龙王迅速离开。
Ⅱ “敌人会从东北方进攻。”
赵匡义如此坚信,因此三十万宋军自然面朝东北方向布阵,侦骑也被派往东北方向,此时陆续传回“敌人正在接近”的报告。
“正如我所料,趁着敌人渡过高梁河的时候,一举将他们歼灭。”
望着对岸不计其数的火炬,赵匡义斗志高昂。 “人只相信他想相信的事情。”
所以赵匡义一心认定辽军主力是从正面一字排开。 然而……
耶律休哥率领的辽军主力却是从西北方向无声无息地逼近宋军左翼。
耶律休哥熟知这一带的地形,他成功地避开宋军的侦察网,顺利将直属部队移动到目的地。
宋军面前——也就是高梁河东岸布满了辽军的火炬,而且是宋军料想不到的庞大阵容。辽军不时发出呐喊,音量有如地鸣一般,震慑着河川对岸的宋军。这么做是为了掩饰来到宋军侧翼的耶律休哥直属部队所发出的声响,不过宋军对此全然不知,只见士兵匆匆忙忙地准备应战,岂料辽军完全没有进攻的迹象。
“敌人为何不渡河过来?”
赵匡义觉得坐立难安,敌人来到高梁河东岸全在他的预料之中,然而已经过了二刻,敌人却纹风不动。
“夜晚渡河是相当危险的,想必敌人在等待天明时分。”
潘美如此解释,赵匡义也觉得很有道理。
“原来如此,那就等天色破晓再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曹彬一语不发眺望对岸,上万支火炬化为一道不停摇曳的光波。望着眼前的光景,疑惑迅速蒙上心头,夜袭原本应属于秘密行动才对,辽军明目张胆举着大量火炬是为了什么?而且既然已经隔着一条河与宋军对峙,却又何以要特地等到天明才采取行动?
“圣上,请立即回避!”
曹彬的话让赵匡义一时反应不过来,一旁的潘美不悦地蹙起眉头。
“枢密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两面夹攻,我们中了敌人的诡计了。”
“诡计?” “河川对岸的敌军只是幌子,敌人的主力已经来到我们的身旁了!”
怎么可能!潘美正想一笑置之的刹那,身边暗处开始咆哮起来,整座燕山也随之撼动,那是敌人的呐喊与如雷贯耳的马蹄声,身经百战的众将领一听立刻明白。
“准备迎战!”
世界史所记载的“高梁河之战”就此开打,映入茫然呆站在原地的赵匡义眼帘的是从黑暗深处倾巢而出,驱散宋军步兵、排山倒海而来的辽国骑兵队。
战况十分惨烈,不过辽军一开始便占了上风,短时间就压倒宋军的气势。
火炬翻倒,火苗沾到营帐,在晚风的助长之下立刻熊熊燃烧起来,黑夜与红火交错在一起,视野变得相当模糊。当中只见剑与剑的激斗、长枪与长枪的碰撞、不断道出零星火花,悲鸣与怒号、马匹嘶叫声、刀剑折断声、甲胄龟裂声,被砍断的头掉落地面,躯体喷出鲜血不停翻滚。
部分宋军受到猛力推挤而跌落高梁河,河面溅起大量水花。原本在东岸一直按兵不动的辽军开始万箭齐发,数百名士兵随即被暗流吞没,不再浮起。
“不准退、不准退!” “暂时收兵,重整队伍!”
大相径庭的命令在宋军的将兵之间一往一来,连指挥官们也陷入一团混乱。
“圣上,请上马车。” “枢…枢密使那你呢?” “请不必挂心微臣。”
在他们对话的当时,敌人的箭仍不断落在周围,从未上过战场的赵匡义吓得面无血色。曹彬让皇帝先行离开,接着跳上自己的座骑,手上握着长枪,跃进混战的漩涡之中,长年与他共患难的部下也尾随在后。
辽国骑兵发出怪叫持续往前直冲,曹彬挥舞长枪,打掉第一个人的长枪,接着将第二个人从马背上撞落。
只见他在摇曳的火光之中,灵巧地操纵马匹,挥动长枪冲撞、击倒成群的敌兵,那英姿看起来几乎有如天界的武神,带给被迫进行一场绝望之战的己方士兵无比的勇气。
只是,当枢密使亲自携枪上阵厮杀,代表这场战役已经注定败北。 “父亲大人!”
见到儿子一边大喊,一边挥动大刀驱赶而来,曹彬命令道: “快护驾!”
父亲一声令下,曹圯立即跃上马背。
大刀一闪,挡在他面前的辽兵颈部带着一道鲜血,当场身首异处。
曹彬的儿子都相当有出息,个个均是声名显赫的大将军。尤其是三子曹玮,十九岁便成为渭州一地的代理太守,并打败西夏军队。相较起来,曹圯就不太引人注目,而且经验也不丰富。然而此时他与勇猛剽悍的辽国骑兵正面交锋不遑多让,杀出一条血路赶往皇帝身旁护驾。
儿子的英勇表现令曹彬心满意足,于是他再度挥舞长枪,将辽国士官从马上打落,以长枪的前端指着对方问道:
“你们的总帅是何许人也!?”
一开始对方听不懂这个问题,于是再次逐字询问一遍,士官随即抬起满是鲜血与尘埃的脸昂然答道:
“耶律休哥!” “耶律休哥……好,我记住了。”
耶律休哥的名字辽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宋军在这一天才头一次得知此人的存在,而且直到他死去为止,宋朝上至皇帝下至士卒都忘不了这个名字。
士官似乎已经做好一死的觉悟,不过曹彬无意斩杀一个手无寸铁又已经负伤的敌人,他高声集合部下,倾力保护四处逃窜的己方士兵。
目前三十万宋军已经陷入瓦解溃散的状态,一名辽兵死去的同时就有五名宋兵阵亡。
不过仍然有部分宋军继续顽强抵抗,尤其铁骑队指挥使呼延赞的奋战英姿更是大放异彩。
铁骑队是重武装骑兵,不仅士兵、连马匹也穿锁甲。呼延赞怒叱慌乱的部属,下令将马匹排成一列,阻挡在蜂拥而上的辽军面前,让穿着锁甲的马匹筑成一道墙,防止辽军继续前进,以争取时间让己方士兵逃跑,辽军想突破这道防线难上加难,因此许多宋兵得以从战场全身而退。
呼延赞的子孙呼延灼是在“水浒传”里登场的著名人物——不过这是一百四十年以后的事了。
曹彬突破重围与呼延赞回合,己方士兵见状亦纷纷上前聚集,于是曹彬一边反击一边让全军撤退。一面以激烈的反击令辽军节节后退,一面逐步朝南方前进。枢密副使潘美也勉强从混战之中过关斩将而来,曹彬让他先走,并朝着他的背影喊道:
“到涿州会合!”
涿州是相当于宋军后方基地的城市,距离战场有一百三十里。城墙坚固,驻有五万后备兵力。只要来到此处重整逃过一劫的军队,相信能够将败战的打击降至最小程度。
只不过,在此之前必须先确定皇帝赵匡义平安无事。
“只要有景休在皇上身边,应该有办法突围。”
即便内心担心儿子的安危,曹彬仍然不得不将总帅的立场置于父亲的心情之前。 Ⅲ
“宋主‘宋朝皇帝’何在?”
耶律休哥吼道,手上的长枪、甚至手掌都染满了宋兵的鲜血,耶律休哥向来不滥杀无辜,一旦上了战场,可谓骁勇善战无人能出其右。以长枪前端刺穿不知第几十个敌人并把对方甩向半空后,他再度大吼:
“抓住宋主!否则此战就不算胜利!”
只要逮住宋朝皇帝,甫统一天下的宋帝国将立即分崩离析。就算情况不至于如此,只要以皇帝为人质,与宋的外交上便能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反之若是让皇帝逃脱,宋朝必定倾注无穷的国力重新编列大军,展开一场复仇雪耻之战。
耶律休哥策马立于战场之中,瞪视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黑夜与火焰的狂欢之宴。
“发现一辆疑似宋主乘坐的马车!” “在哪里?” “那边那辆黄色马车!”
士兵所指的方向可以见到一辆马车,上头铺着即使在黑夜仍然鲜艳得引人注目的黄绢宝盖,由两匹马负责拖曳。黄色在中国文化里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色彩,全天下能够使用黄色宝盖的只有皇帝一人。
“宋主的确在那辆马车里。” 脸上沾着敌人的鲜血,耶律休哥纵声狂笑起来。
“追!凡是活捉宋主之人赏黄金千镒!” 耶律休哥策马奔驰。
二骑宋兵正准备上前阻挡,立刻鲜血四溅坠落马背。
在黄色宝盖之下,赵匡义看向后方。在火舌乱窜的背景之中,一骑敌影直驱而来,恐惧化为冰柱贯穿赵匡义的背脊,向来自诩冷静沉着的赵匡义面对战场的混乱,顿时成了一个无用的废物。
“跑快点!跑快点!” 那向车夫下令的语气已经接近哀嚎。
耶律休哥追上疾驰的马车。 “投降吧!宋主,投降吧!” 耶律休哥高声喊道:
“我会留你一条生路!”
且不论有没有听见敌将的话,皇帝的黄色马车丝毫没有减缓速度,车辆扬起尘土、弹开小石头。
不晓得跑了多远,只见护卫马车的宋兵逐一被打倒,就连跟随的辽兵也赶不上耶律休哥的速度,不知不觉间演变成一对一的追逐战。
转过不知第几个山崖之际,眼看耶律休哥的手几乎快要碰到马车车体的边缘,就在此时,路旁飞来一颗小石子,轻轻打在耶律休哥坐骑颈部,受到惊吓的马匹一时乱了步调。
“什么人!?”
安顿马儿之后,耶律休哥大喝一声,丢出小石子的人徐徐地现出颀长的身影。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顶多二十出头,却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风采与威严。背上扛着长剑,身上不过是一般武官考生的打扮,竟然拥有大将军正气凛然的气质。此人不经意地伫立在道路中央,挡住耶律休哥的去路。
“是宋主的贵人吗?”
耶律休哥心想。不过此人装扮朴实,或许只是旅途之中一时误闯战场,无论如何,耶律休哥最在意的并非这名青年。
“让开!” 由于对方并未回答,耶律休哥继续说道:
“我的对象是宋主,不想滥杀无辜,快让开!”
耶律休哥的语气具有十足的影响力,然而青年只是轻轻摇头。
“很抱歉,办不到。” “什么?” “放过宋主一马,否则我是不会让开的。”
耶律休哥微眯起双眼。
“看来事情并不单纯,不过就算我听了你的解释,我也不会让宋主逃掉。再说最后一次,让开!”
“办不到。” “休得怪我!”
耶律休哥往马腹一踢,马匹发出嘶叫笔直朝青年冲过去,眼看就要被马蹄踏过,青年随即不见人影。
耶律休哥吃惊地仰望头顶,破晓的天空里可以看见高高跃起的青年与长剑挥动的闪光。
长剑与长枪产生剧烈撞击,成串的火花灌向地面,金属碰撞的响声在天色微亮的山谷形成连续的回音。
下一瞬间,耶律休哥的长枪断成两截,一端留在耶律休哥手上,另一端高高弹向半空,被晨曦映照得闪闪发光,然后旋转着摔在地上。
马鞍上的耶律休哥重心变得不稳,身上有三处溅出鲜血。 “唔……”
在发出呻吟的同时他手边紧抓缰绳,才不至于落马。
右脸颊、右上臂、左大腿。就在短短的刹那间,青年的长剑砍伤耶律休哥身上三个部位。伤口虽然都不深,却完全夺走了耶律休哥的战斗力。
青年则若无其事地重新站回地面。
“无论宋主死或者你死,都会改变历史的命运。”
青年口中说着耶律休哥无法理解的句子。
“这场决斗实在算不上公正公平,你的能力之强在人类之中是无与伦比的,而我……”
青年倏地噤口不语,双眼望向耶律休哥,因为耶律休哥正以目光询问青年要怎么处置他。
耶律休哥左手吃力地抓住缰绳,受了伤的右臂几乎没有任何感觉,青年大可轻易扭断耶律休哥的脖子或者刺穿他的喉咙。挫败感包围着耶律休哥,奇怪的是丝毫没有屈辱感。
“我不想滥杀无辜,你走吧。”
青年的语调平静,不带傲气,令耶律休哥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既然这次大胜宋军,至此就该感到心满意足,何况宋主的马车已经远离,想追也来不及了。
耶律休哥缓缓点了点头,长枪从右手滑落,掉在坐骑的前肢旁边。
“为何不杀我?” “因为你并未残害无辜百姓。” 青年将长剑收进剑鞘一面答道。
“如果是你以外的人担任辽军主帅,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从任何一方面来看,你都有资格成为辽国第一名将,不要玷污了自己的名誉。”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耶律休哥面露苦笑,随即掉转马头。
“你若是宋主的朋友就帮我带句话给他,下次在战场碰面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宋主不会再上战场了。”
青年答道。耶律休哥则耸耸包裹着镗甲的肩头,默不作声地策马离开。青年目送他远去,接着低喃道:
“好劲敌可遇不可求,接下来,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他朝着与耶律休哥离开的相反方向缓步走去。
“宋朝国都开封是个梦之都,是世界历史上最具魅力的大都市,在那里长居下来固然不错,不过总不能搁着天界的状况不管。”
仰望即将褪去的白昼之月,青年轻轻咂着嘴。
“真是,叔卿究竟是跑到哪里遛达去了?他没头没脑地闯进人界历史,可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这番话如果给叔卿也就是白龙王听到了,他必定大加反驳道:
“只不过吃个面怎么可能对历史造成什么影响!?大哥真是太不信任我了。”
这位打败耶律休哥拯救赵匡义的青年,正是白龙王的长兄青龙王。 Ⅳ
一回过神,赵匡义整个人瘫在黄土上,马车就翻倒在一旁,倒地的马匹嘴角吐出白沫,前肢痛苦地蠕动着。而车夫则趴在他的身边,看样子已经气绝身亡。
赵匡义正想站起来掸掉一身泥沙,表情随即僵住,他听见马蹄声愈来愈近,原以为是追兵,结果并不是。
“圣上,幸好您安然无恙!”
两名年轻的武将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单膝跪在地上行礼。
“噢噢,两位卿家你们终于赶来了。”
赵匡义从腹腔深处吐露出心中一颗大石落了地的喘息。
其中一名武将是曹彬之子曹圯,另一名则是秦翰。 “敌人呢?”
秦翰答覆皇帝的问题。 “请放心,敌人已经放弃追击行动了。”
史书对于当时情景记载如下——
“休哥,被三创,帝乘驴车南走,休哥,创甚不能骑,未及而还。”
耶律休哥由于负伤三处,无法骑马指挥全军,于是宋朝皇帝赵匡义终于得以摆脱敌人的追击,顺利逃过一劫。
当皇帝由曹圯与秦翰随扈左右,带着一身狼狈来到涿州,已经是日没西山的时刻。接下来在太阳完全下山之前,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宋军人马也鱼贯进入涿州城门。
“阵亡人数超过一万到二万以上。” “武器与粮食全部被敌人夺走。”
“敌人会趁胜继续进攻涿州。”
惴惴不安的言论随着鲜血与汗水的味道在城内扩散。原以为胜券全然在握,突如其来的战败造成相当大的冲击。
尤其是在涿州城内谣言满天乱飞。 “圣上下落不明。”
一开始的“下落不明”是事实没错。皇帝赵匡义搭乘黄色马车逃离战场,等到抵达涿州已经间隔了半日之久,这段时间他是处于失踪状态。
而短短半天,谣言就变质了。 “圣上驾崩了!” 从下落不明传成赵匡义已经死亡。
实际上他的确差点送掉性命。当人心浮动之际,状况最糟糕的谣言反而最具说服力,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情形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一样。
更不可思议的是—— 状况最糟糕的谣言居然可以抚平动荡的人心。
“听到了吗?圣上驾崩了!” “真是个令人悲伤的坏消息,不过……”
“如果已成事实,光是悲痛也无济于事。”
人们窃窃私语的主题很快地转移到另一个方向。 “国不可一日无君。”
“那么下任皇帝会是谁?” “应该是武功郡王殿下吧。” “大人,你也如此认为吗?”
“还有其他人选吗?” “按顺序应该是齐王殿下。”
齐王指的是赵廷美,是赵匡胤与赵匡义的胞弟,年方三十三岁。
“我觉得武功郡王殿下比齐王殿下来得名正言顺。” “我也这么认为。”
“我也赞同。”
“那么是不是应该尽快将圣上驾崩的消息传回京城,早日迎武功郡王殿下登基?”
“会不会操之过急啊?” “不,正因为兹事体大,才要愈快愈好。”
“言之有理,仔细想起来,这本来是三年前要做的事情。”
“没错,三年前登基称帝的应该是武功郡王殿下才对。”
“那么谁要担任使者前往京城?” 正当众人准备作出结论之际,有人高声通报:
“圣上安然无恙,圣上回来了!” “真的吗!?”
人们争先恐后奔向城门,跪拜在由曹圯与秦翰护送进入涿州的赵匡义面前。皇帝面色苍白、衣裳残破不堪,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不过环顾朝臣的目光澄澈有神,显然并未丧失皇帝应有的威严。
既然皇帝平安无事,拥立新皇帝的话题当场烟消云散,如同一开始从未提过一样。然而当今皇帝可没有遗漏朝臣们的一举一动,面对千辛万苦历劫归来的枢密使曹彬,赵匡义站在楼阁上指着平地的将士。
“那群人都巴不得朕死!”
赵匡义语气里满是忿恨,夕阳的余辉将他的半边脸染得朱红,而他的表情宛若民间塑造的魔王形象,充满暴戾之气。
曹彬终于会意过来,不禁发出啊的一声,他也耳闻拥立新皇帝的事情。
“圣上,对那种戏言信以为真只会玷污您清高的耳朵,请放宽心吧。”
“戏言?枢密使你真的如此认为吗?” 皇帝的双眼燃着一触即发的火苗。
“不是戏言还会是什么?” “他们心怀不轨!” “圣上……”
“那群人嘴上老是挂着武功郡王,这就是他们心怀不轨的最好证据!”
让皇帝赵匡义如此心神不宁的武功郡王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正是赵匡义已逝的胞兄赵匡胤的儿子,也就是赵匡义的侄儿,名为赵德昭,字日新,年方二十三岁。
宋太祖赵匡胤五十岁摔死之际,由胞弟赵匡义继位,这是早已决定的事情,不过自古以来帝位传统上是父传子,因此当时有人建议:
“应该由日新大人登基,晋王‘赵匡义’大人从旁辅佐。”
因此赵匡义一直对德昭有所顾虑,他一当上皇帝就立刻封德昭为武功郡王,赐予他朝廷最高的地位。
其实在此之前年,德昭在皇族当中什么地位也没有,原因来自他的父亲赵匡胤曾经如此表示:
“皇帝之子一出生就受封王公爵位,这样不太恰当。没有建立任何功绩,却平白获得高人一等的地位,将来必定恃宠而骄,不懂得体恤部属的辛劳,等到长大成人以后再封王就够了。”
言出必行或许就是赵匡胤备受尊崇的理由吧。
德昭本人也和他父亲一样是个开朗果敢的年轻人,武艺高超又善待臣下与士兵,当叔父赵匡义即位之际,他丝毫没有一句怨言,因此德昭比皇帝更得士兵们的爱戴。
目前的宋朝皇室并未册立皇太子,绝对不是因为皇帝赵匡义仍属壮年,不需要决定继承人,而是从宋太祖赵匡胤以来就是如此。
当宋朝建国之初,天下尚未统一,让一个年幼孱弱的皇帝处理动乱的时局似乎不太恰当。因此才决定皇族依年龄长幼继任皇帝。
目前下任皇帝的继承人顺序如下—— 一、赵廷美三十三岁赵匡胤与赵匡义之弟。
二、赵德昭二十三岁赵匡胤之子。 三、赵德芳二十一岁赵匡胤之子。
四、赵元佐十九岁赵匡义之子。
皇位继承人已经排到第四顺位,一旦赵匡义战死,就自动由齐王赵廷美即位。
只不过最受将士们推崇的并非齐王赵廷美,而是武功郡王赵德昭。
赵廷美与他的两位兄长——赵匡胤与赵匡义比较起来,明显欠缺宽宏的器量,也没有建立政治方面的实绩。他并非大逆不道的恶人,只是个养尊处优的青年贵族,因此并未获得积极支持他的势力。
相形之下,赵德昭的声望如日中天,一方面是来自先父德高望重的影响,另一方面他未来的发展也备受众人期待。赵匡义精明干练的统治能力令人望之生畏,只可惜不得人心。
※※※ ……从皇帝御前告退之后,曹彬不住地叹息。
“万万没有想到向来冷静果断的圣上会如此失控。” “这次败战……”
曹圯话才出口,连忙修正道: “这次战役是否令圣上大失所望?”
“还是那句老话,胜败乃兵家常事。现在失败了,日后东山再起并非难事,更何况毫发未伤的士兵人数还有二十万以上。”
“这么说是否要说服圣上再度迎战?” “不准胡说。”
曹彬斥责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身为枢密使的父亲带着沉重的语气向一脸棘缩的曹圯说道:
“我们只要在此阻挡敌人南犯即可,敌将耶律休哥若是聪明人就不会穷追猛打。最重要的是护送圣上回京,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涿州城内,有个少年正仰望着迅速笼上一层夜幕的秋日天空,身上是江湖艺人的打扮。
“……总觉得到处弥漫着讨厌的‘气’。” 白龙王蹙起眉心。
他毫无惧意。以白龙王的为人,情况愈危险愈令他振奋不已,也因此被他的长兄青龙王视为“惹祸精”。然而这一天白龙王完全没有雀跃的感觉,他所感受到的是一股阴郁沉闷的氛围,与白龙王的个性背道而驰。
“看样子化身成人之后,灵力也受到限制无法发挥,我找不到这股邪恶之‘气’的源头在哪里。”
他微踞着身子,抚摸狐狸的头。 “胡仙你看得出来吗?”
只见狐狸摇摇头仿佛在说,抱歉,我也不知道。既然被称为胡仙,狐狸也是具有灵力的,只不过目前涿州城内外聚集了数十万将士,高梁河的败战让每个人心中充斥着不安、恐惧、痛苦与杀气,所有的情绪混杂翻搅在一起,要想察觉出“邪恶之气”的存在并非易事。
唯有白龙王能够感受到“邪恶之气”的存在,这是身为天界神仙的厉害之处。看他糊里糊涂被老太婆摸走钱包就瞧扁他是不对的,狐狸心想。
“什么!居然不知道,你未免也太没用了吧!小心我把你煮来吃,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不过把狐狸做成火锅,味道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他这番话当然纯粹是在开玩笑,不过实在让听的人笑不出来,还是要稍微把他瞧扁一点比较好!狐狸如此决定。
白龙王与狐狸混进来来往往的士兵之中,躲开他们的视线来到城内中央的一座高耸的楼阁。那时涿州府的行政中心,后厅等于是官邸部分,目前用来充当皇帝赵匡义的歇息处。虽然位于城内却筑起高大的石墙,白龙王蹑手蹑脚走近石墙,从怀中抓出一只老鼠。
“拜托你了,灰仙,替我仔细观察赵匡义的情形。”
受到白龙王拜托的老鼠发出听来细微却精神抖擞的叫声,一声不响地以柔软的身躯钻进石墙的小洞。
※※※
赵匡义把翡翠酒杯往桌面掷过去,杯中所剩不多的葡萄酒洒出红色水珠,令人联想到当时于高梁河沿岸的战火之中,数万阵亡将士的鲜血。
“什么酒不好拿,偏偏拿这种酒……”
被皇帝怒目一瞪,送来葡萄酒的宦官们吓得瑟缩成一团。好不容易其中最年长的一位才挤出微弱的声音:
“皇、皇上爷,您、您要是不喜欢,小的再去替您换其它酒……” “统统退下。”
“朕叫你们统统退下!一群没用的饭桶!”
怒骂化为无形的长鞭痛打着宦官们,一群宦官刷白了脸,连忙行退下礼,急忙半推半挤地走出房门。
赵匡义独自被留了下来,虽然是他自己的要求,此时却有一种寂寥的感觉袭上了他。
这里虽然比不上开封京城的皇宫,但已经算是涿州城内最豪华的宅邸。五、六十名侍臣与宦官全部聚在一起,还可以腾出相当宽敞的活动空间,室内的摆饰也整齐合宜。正因为如此,一旦人去楼空,反而更加增添冷清的感觉,也正好反映出赵匡义的心情。他双肘顶在桌面紧抱住头,一个月前的他甫完成统一天下的霸业,统治着人间最为富强繁荣的文明国家,当时的自信与霸气究竟是消失到何处去了?
墙上有某个东西在动,是一个黑色的物体,那是赵匡义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投射出来的影子。可是又不像一般的影子,赵匡义根本没有移动,影子却忽大忽小摇来晃去,宛如具有意识一般可以活动自如。
墙上蠕动的物体逐渐化为一个形状,起初看起来像人类,接着头部冒出两支弯曲的角,躯体膨胀成一倍大,厚实的双肩各自伸出两只手臂,手掌长出六只手指,指尖生出钩状的指甲。
赵匡义丝毫没有察觉,他正背对墙壁坐着。桌子以黑檀木制成,而且刨得光亮晶莹,如同一面古镜可以映照各种事物。赵匡义望着自己映照在桌面的脸,高挺的鼻梁、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然而极力承受着败北重担的表情却显得晦暗苦涩。
“……赵匡义啊。”
一个听起来像是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很不客气地直呼大宋帝国皇帝的名讳,不过赵匡义并未动怒。
“干嘛?”
他仅仅以毫无热度的语调不客气地回应对方,仿佛他跟声音的主人熟识已久。
“赵德昭想当皇帝。” 说话的声音不做任何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是先帝赵匡胤的儿子,帝位由父传子是自古以来的传统,想不到四年前赵匡胤的继承人不是他的儿子而是弟弟。”
“这是皇族的决定。”
“……那是你的说法,你还说你有一张证明文件,不巧的是没有一个人看过。”
不等赵匡义回答,声音继续说道:
“你是篡位者,你凭借一己的实力夺走了原本不属于你的皇帝宝座,没错吧?”
“……不是的!” 赵匡义的声音近似哀嚎。
“没有必要否认,你有篡位的实力,换作其他人根本就办不到,唯有你才有这个能力,所以你应该感到自豪才对。每个人都在纳闷,却不敢开口反对你登基,没有一个人可以阻止你登基。”
“不是的!”
赵匡义再度呐喊,这个脸上一向充满冷静、知性与自信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反而像个受了惊吓的小羊,他背对着在墙上蠕动的黑影,挤压出嘶哑的声音:
“朕……朕没有杀害大哥!那群蠢蛋没有证据就随便怀疑朕,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朕绝对没有做出任何有愧于心的事情。”
“哦。”
“大哥嗜酒如命,即使卧病在床仍然戒不了酒,在大雪纷飞的寒夜里,他不听御医劝告,连续灌了好几杯酒,还兴奋得大吼大叫,导致病情发作。那是病情发作,是大哥不加节制造成的结果。”
“既然如此,就依你的说法吧。” “本来就是事实!” “知道了,知道了!”
声音听起来像是安抚又近似揶揄。
“不过,这种状况太容易启人疑窦了,无论谁来看都会认为是你杀害了卧病在床的兄长篡夺皇位,呵呵,总之你看起来就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为了得到皇位,杀害胞兄也在所不惜,聪明冷酷,利欲熏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坚信是你杀了你的大哥……没有错吧!?”
声音里蕴含着高深叵测的笑意。
“你的兄长之所以兴奋过度导致病情发作,不就是你故意安排的吗?你刻意让病人喝酒,让他情绪亢奋……哎呀呀,别生气啊,我只是说笑罢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
隐约可以听见舔舐舌尖的声音。 “你大哥的几个儿子都还活着,问题就在这里。”
“……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匡义反问道,双眼开始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芒。
……墙缝里有一对骨碌碌的黑色小眼正注视着这幕诡异的情景,然而赵匡义丝毫没有察觉。
※※※ “灰仙怎么那么慢啊?” 白龙王仰望夜空,一边抚着肚皮。
他的五脏庙开始唱空城计了。刚才本来有机会混在城内众多的士兵当中一起吃饭的,后来想想干脆“等灰仙平安回来再说”,所以就一直忍到现在没吃半点东西,这样的白龙王实在窝心。
“实在是太慢了,该不会出了什么状况吧?胡仙,你觉得呢?”
被点到名的狐狸立即竖起全身的毛发,一个声音从白龙王身后传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龙王回过头,正好看到一道浅银色的闪光朝着他的咽喉处直扑而来。

天际星群繁密。
抬眼仰望,宇宙苍穹溢满星光,令人不禁有种仿佛需要透过星群的缝隙才勉强得以窥见天空的感觉。繁星光点倾泻而下,一名少年伫立其中,少年年约十二、三岁,身穿黑衣,黑曜石般的眼眸蕴含着梦想的缩影,看起来文静乖巧。
这里是龙王一族所属的天船“绝风”船内,船上全副武装却非专用战船。正厅宽敞广阔,摆放的家具高雅素净。紫檀木圆桌上的青磁花瓶缀着大朵白牡丹,除非船只本身绝不摇晃,否则无法做出如此布置。
在周围七艘重武装船的随扈之下,“绝风”在星海中浮载着,伫立不动的少年是龙王一族联合君主四兄弟其中一人,四兄弟名号依序如下:
东海青龙王敖广,字伯卿。 南海红龙王敖绍,字仲卿。
西海白龙王敖闰,字叔卿。 北海黑龙王敖炎,字季卿。
龙王一族的威望建立于天界玉皇大帝自身,玉皇大帝也就是玉帝对待他们有如上宾而非臣下。只是,在备受礼遇的另一方面,多少也会引来警戒提防的目光。
在一群极力排除龙王一族、企图统治天界的党羽咄咄逼人的布局之下,龙王一族不得不怀疑自身已然蒙上叛贼的污名,玉帝即将派军前来讨伐,一旦情势恶化,为了守护一己的名誉与身家性命,龙王一族不得不拿剑起而反抗,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着实不容稍有差池。
就在此时,身为龙王一族族长的青龙王坠入时空裂缝下落不明。
为了营救青龙王,三男白龙王化为凡人,潜入人界。于是留在天界的龙王一族只剩次男红龙王与四男黑龙王。
“刚才有没有小睡片刻?季卿。”
随着一个嗓音轻柔悦耳又清亮的人声,出现了一名身着红衣的年轻人。
“有的,二哥,谢谢你的关心。”
少年恭敬地作揖行礼,这名少年正是黑龙王,他以二哥相称的年轻人则是红龙王。
红龙王颀长纤柔的身躯以流畅优美的动作来到胞弟身旁,两人并列于透明墙前方。从这个位置可以窥见一个在星海的衬托之下呈现翡翠色泽的偌大行星。
“你担心人界的状况吗?” “是的……大哥跟三哥一定不会有事的,对吧!?”
黑龙王口中的大哥指的是青龙王,三哥指的是白龙王。 “当然不会有事。”
红龙王微微一笑,如果将“危险”这个名词以最为华丽优美的笔触绘成一幅画,看起来就跟他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红龙王轻搂胞弟的肩头。
“季卿,没有找到大哥之前,叔卿不会厚着脸皮返回天界来,他没这么大的胆子,你说对不对?”
“是的,二哥说的是,我会祈求三哥早日发现大哥的下落。”
“乖孩子,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样。” 红龙王的语调显得异常轻柔。
“不过,若是叔卿没有找到大哥,真要厚着脸皮一个人返回天界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
“到时,我会找个时间好好跟他聊聊关于责任所具备的重要性,呵呵呵……”
苍银色的星光映照在红龙王的笑脸上。为了众人的幸福,白龙王似乎有必要尽快找出长兄的下落。
※※※ ……再来看看那个被称为人界,亦是凡间的球体表面目前处于什么状态。
时值太平兴国四年,公元九七九年。
农历七月已经算是晚秋时节。拂过平原的秋风令人感觉干爽清凉,不过仔细一瞧,肌肤与地表的水分完全被掠夺殆尽。树梢也逐渐染上秋天的色彩,一望无际的黄土山野仍然受到阳光强烈的照射。
这一年在历史上是相当重要的年份,长期处于分裂战乱的天下终于再度统一,继唐朝灭亡以后历经七十二年之久。完成统一天下大业的是宋朝第二任皇帝宋太宗。太宗为驾崩之后受封的谥号,其本名为赵匡义,这一年他正值四十一岁。
“……嗯,根据历史,目前是这个情况没错。”
一个朝气蓬勃的声音乘着风穿越黄土上方。
“不过很可惜的是,天下统一并不代表太平之世就此到来,不,国内的确生活安定,但北方边境就不一样了,赵匡义有意打铁趁热,挟带一统天下的气势向北方外来民族辽国宣战,因为唐朝灭亡之后,中原领土为辽国强占的旧恨非报不可。”
声音的主人是个年约十五岁左右的少年,打扮成江湖艺人的模样,背着藤编的行李箱。遍地黄土一路旅行下来,已经一身风尘仆仆,表情却不见疲态,双眼仍然炯炯有神,步伐快速轻盈。
少年脚边有一只动物亦步亦趋紧跟在一旁,乍见以为是狗,仔细一看却是只狐狸。它的眼珠子机灵地仰望少年然后叫了一声,似乎在说:“对,没有错。”
“好!到这里为止都没有走错路吧,胡仙。”
少年回应狐狸,随即一个如手掌大的小动物从少年怀中探出头来,那是一只老鼠,在此同时箱子也摇晃起来,分成三层的三个抽屉分别冒出三只动物。
“灰仙、柳仙、黄仙、白仙,我知道你们都很可靠。”
胡仙是狐狸,灰仙是老鼠、柳仙是蛇、黄仙是黄鼠狼、白仙是刺猬,合称五仙的五只种类不同的动物在北方是众所皆知的幻兽、灵兽,传说它们是神仙的侍从,会施展各种法术帮助它们的主人。
既然有这五仙紧紧跟随,可见这名少年貌似人类,实际上则是神仙。
“已经中午了,大家肚子都饿了吧!?”
五只动物分别以五种声音回答少年的问题,不过其中蛇是发不出声音的——既然如此,只好从气管用力吐出空气摩擦出声。
“好,好,到了下一个乡镇就让你们大吃一顿,我白龙王敖闰再怎么样糊涂,也不会故意让家丁饿肚子,尽管放心吧。”
走了一段路,少年与狐狸来到黄土高岗上。在欠缺绿意的视野当中,可以俯瞰到一条泛着银色晕光的带状物。
“看来是滹沱河的支流。”
继续移动视线,河畔刚好有座城镇,规模虽然不大,但处处可见白色炊烟袅袅上升,目前已是中午,正是家家户户开始准备中饭的时候。
“看样子我们有得吃了,胡仙,随我来!”
形容他健步如飞绝非夸大其词,这个名为白龙王的少年踩着轻盈的步伐奔下黄土山岗,狐狸亦尾随在后。
途中遇到多处凹陷的大洞,于是白龙王背着行李箱,抱起狐狸不费吹灰之力一跃而过。
来到平地,可以见到沿着河岸有条通道直指城镇的城门。白龙王伸手往怀里掏出一条皮绳,然后轻轻挂在狐狸的脖子并抓住皮绳的一端,这么做是为了表示狐狸是有饲主的。
不一会儿他们便抵达城门前,城墙以土块粗制滥造而成,高度也不高,只有城门是以砖头堆砌,做得相当牢固。拱门状的城门敞开,甚至连一个卫兵都没有。
城门上方镶着一个白框,里头刻着这座城镇的名称:“安国镇”,听起来气势十足。白龙王跟五仙抬头望着镇名,就这样走进城内。

这座城镇比白龙王想象中来得大,路上往来的行人也相当多,还有数量跟人类差不多的家畜,除了羊、驴,连骆驼都有,由此可知这里已经是接近边境的北方领土。
白龙王牵着狐狸在街上走动,地上是连石块也没铺设的泥土路面。这时耳边传来路边人们交谈的内容。
“这场战争到底会有怎么个发展啊?”
“那是在遥远的北边,至少我们这个城镇应该不会沦为战场才对。”
“这次皇上亲自率领大军出征,说什么都不会吃败仗的。”
“这很难讲,敌人也派出大军,他们可是很强的。”
“可是不久之前,我们还灭了一个国家。”
这个国家指的是北汉,白龙王了然于心,位于中国大陆北方的北汉举国向宋朝称臣,天下借此获得统一。
白龙王牵着圈住狐狸的绳子,一边在路上闲逛。他头一次来到凡间的城镇,身上又没有携带地图,不过他认为只要循着食物的香味,铁定可以找到饭馆或茶店。
最先看到的是旅馆,但不合乎他的需要。这个时代的旅馆只提供旅客住宿,并不负责打理三餐,因此旅客不是自炊就是外食。
白龙王正打算通过旅馆门前,冷不防冲出一个人影与白龙王撞个正着。
身轻如燕的白龙王本来是绝对不可能闪避不及,不巧他当时被烤肉的香味引开了注意力,结果整个人被撞得差点翻过去,手中不由自主拉紧绳子,害得被勒住脖子的狐狸高声哀叫。
“哎呀,真是对不起啊,小朋友,你有没有受伤啊?”
撞倒白龙王的老妇人带着歉疚的表情,有意上前扶起白龙王。
白龙王平时常被兄长斥为调皮捣蛋的坏小孩,遇到老人家倒还懂得敬老尊贤的道理。
“啊,不要紧,我一点事也没有,老婆婆你没受伤吧?”
“没事就好,真抱歉,我在赶路,先失陪了。”
老妇人一脸过意不去地快步离开,白龙王站起身掸掉泥沙,并向狐狸赔不是,然后再度往前走,走了约一百步的路程,顿时脸色大变。
“不见了!钱包不见了……”
白龙王连忙返回旅馆门前,地上什么也看不到,他试着四处张望搜寻老妇人的去处,对方早已不见踪影,想不到这下遇上扒手了。
“我好歹也算是天界的神祗,居然有人敢偷神祗的钱包……人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生物。”
白龙王茫然地呆站在原地,脚边的狐狸叫了一声,一方面是责怪白龙王粗心大意,另一方面也似乎在反省自己未能适时阻止白龙王发生这种纰漏。
“伤脑筋、伤脑筋,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此时白龙王的视线被身旁的店家招牌吸引过去。 “熟面铺”
招牌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字,指的是面馆。
“啊,是面店,面店肯定有面,面条正等待着喜欢吃面的客人上门,这是天界不变的真理。”
白龙王蹒跚地往前晃了二、三步,狐狸赶紧咬住他的裤角,然后摇了两次头才让白龙王回过神来。无论面食的香气如何诱人,丢了钱包的白龙王根本没有办法大摇大摆走进面店。
“我再怎么样也算是一介神祗,在凡间的店家白吃白喝实在说不过去,而且要是被大哥跟二哥发现,不晓得他们会怎么数落我。”
不,肯定不是单单数落几句就能了事,白龙王不自觉以左手抚着自己的颈项。面对玉帝或者百万敌军,白龙王均毫无惧意;然而一日惹怒大哥青龙王、二哥红龙王,他们绝对有办法教他后悔一千年。
饥肠辘辘加上跌到谷底的心情,白龙王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不过,他注意到面店里的情况有些不寻常,只见数名男女并未坐在桌前吃面,而是站着一边高声谈笑,一边观赏某出好戏。
“怎么?撑不住啦?怎么每个都这么没用啊?”
这句话顿时引发白龙王的好奇心,于是他扯了扯其中一名观众的衣袖,询问个中缘由。
“只要能吃下十碗面就全部免费,不但如此,还可领到一两银子的奖金,只是一直都没有人挑战成功。”
“真的有这么困难吗?”
“因为要在数到一千之内吃完十碗面,而且装面的碗又大得不得了,到目前为止,最高纪录顶多也只有八碗而已。”
“这样啊。” 白龙王一头往群众里面钻,仔细察看店内的状况。
“怎么?这样就吃不下啦?”
桌上叠了六个空面碗,每个都跟白龙王的头差不多大。只见一名男子以手帕拭着汗水,带着满脸的怨怼把数枚铜币递给一个看似面店老板的人物。
白龙王立刻在脑中盘算起来。
自古以来,中国以银子做为基本流通货币,五十公克的银子等于一两,一两等于十钱,一钱等于十文,按照这样粗略一算,即使找十个人来开一场盛大的宴会,一两银子都还有得找。
于是白龙王暗自做下决定。
“总之,有了一两银子就可以撑上好几天,如果有机会再拿回钱包,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被偷走的钱包里有五十两银子,当那个偷钱的老妇人打开钱包,看到这一大笔钱说不定会吓得两腿发软,乖乖把钱还回来,如果真是这样,白龙王也无意继续追究下去。
白龙王以活力充沛的声音朝着面店老板喊道: “你好啊,慷慨的面店大叔。”
“你是在说我吗?” “当然啦。” “为什么说我慷慨?”
“因为你免费请我吃十碗面,又送我一两银子,这不叫慷慨叫什么?”
白龙王在天界的一言一行均谨守身为神祗的本分,不过一来到凡间,多少也学会了一般市井庶民的说话方式。其实应该说他的本性比较接近平凡老百姓,在天界的时候,由于他相当排斥繁文褥节,因此鲜少前去向玉帝请安。
白龙王的一番话引得面店老板眨了眨眼,周围的观众笑开了嘴。
“这小兄弟满有意思的,个头长得不大倒已经准备好要把一两银子放进口袋了。老板,让他来挑战吧。”
面店老板露出苦笑点点头。 “那就请你先缴参加费吧。” “咦?参加费!?”
白龙王踌躇了起来,这种情形就如同在出征之前原本拥有十足的胜算,却意外冒出一个程咬金。
“参加费二文,挑战成功就付你五十倍,等于一两银子,失败的话你吃多少就要付我多少,只不过要你投资二文,出手大方一点吧!”
别说是二文了,白龙王现在身上连一文都没有。明明有绝对的把握得胜,劫要因为付不出二文而无法参加比赛吗?现在这种情况真可谓天理不彰。
“等我拿到奖金再给你,不必急着现在付吧。” “要是你没拿到奖金怎么办?”
“我保证一定拿得到。”
“是这样吗?先前已经有十几个人也猛拍胸脯跟我打包票,每一个的块头都比你大上一圈,如果付不起二文参加费,就请你死了这条心快快走人。”
白龙王显得进退维谷,换成眼前出现吃人的老虎,也不至于令他不知所措到如此地步。正当他垂头丧气准备鸣金收兵之际,一旁传来一个声音:
“且慢且慢,这件事可否交给在下来处理?”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男子,只见他一袭白衣,身材高瘦,整体给人一种细长的感觉。脸部扁平,两眼间距很宽,隐约可见嘴里鲜红细长的舌头。
“参加费就由我来付,因为拿不出二文而丧失挑战的机会,未免太令人扼腕了。不知老板你意下如何?”
“没关系,反正参加费就是二文,不管谁付都一样。”
白龙王闻言,勉强把差点大叫出来的声音吞回喉咙。因为他已经识破男子的真面目,此人并非人类,而是由随侍白龙王的五仙之一——柳仙,也就是蛇精化身而成。
它究竟几时离开箱子的?手脚还真是利落。
柳仙无视白龙王做何想法,一本正经地把二枚铜币交给老板。周遭众人交头接耳:那人是谁呀?怎么从来没见过。这是理所当然的,真要有人看过蛇精的长相那就太奇怪了。
这两枚铜币是不是真钱值得商榷,不过对白龙王而言,却可以拯救他脱离窘境,所以他无意唱反调。围观的群众也不会深入追究,反正不用花上自己一文钱就可以看好戏,大伙乐得轻松。
就这样,白龙王找了个位子坐下,手握陶制筷子开始进行战斗。
热腾腾的面条上摆满了羊肉、豆类、青菜、淡水鱼等等丰富的配料,面汤的热气拂上白龙王的脸,浸弥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这个念头才刚形成就听到:
“再来一碗。”
白龙王把扒得精光的空面碗递给老板,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惊叹声:动作神速得有如电光召人一般。老板手持小铜锣,当场愣在原地,他根本还来不及敲铜锣报数。
第二碗面送上桌来,老板一边报数一边敲响铜锣。只是还没数到一百,第二碗也被搜刮一空,摆平第三、四碗,等到吃完第五碗的时候,甚至连四百都还没数到。
老板完全变了一个表情,他已经领悟到这是自他开张以来所遇到最强的劲敌。
老板匆匆忙忙走进店内的厨房,很快就带着一脸不悦的表情回来,把第六碗面送到白龙王面前。围观的群众有几个人纳闷地侧着头。
“喂,怎么觉得面碗变得更大了。” “对耶,好像又大了一圈的感觉。”
铜锣响个不停,仿佛有意压过众人的窃窃私语。 “三九一、三九二、三九三……”
老板报数的速度明显加快不少。 “喂,搞什么啊,报数的速度太快了。”
群众的音量愈来愈大,老板则不理不睬,继续敲着铜锣,众人终于忍不住开始大吼:
“喂!老板,你这样太卑鄙了吧!” “没错,没错!比赛要公平,公平!”
“你这个铁公鸡!不想付一两银子就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无论群众如何谩骂,老板仍旧继续敲打铜锣,僵着表情快速报数。而白龙王则以开朗的口吻回应众人:
“各位大叔大婶,请你们不要责怪老板,一开始并没有规定不能在比赛中途换成更大的面碗,不管比赛如何进行,我都会正大光明赢给大家看。”
围观群众的情绪顿时沸腾起来。
“外表虽然是个小男孩,度量倒是男人中的男人。”
“小兄弟,我很欣赏你,加油啊。” “把这家差劲的面店吃到垮。”
受到众人热情的声援,白龙王开始捧起第七碗,拿筷子的动作快如闪电一般,面条与羊肉在众目睽睽之下逐渐减少。
“六一六、六一七、六一八……” “再来一碗!” “七八三、七八四、七八五……”
“再来一碗!” “九二二、九二三、九二四……” “我吃完了!”
当少年把第十个巨大的面碗一扫而空、然后搁在桌上的瞬间,店内响起安国镇有史以来绝无仅有的欢呼声——这是日后流传的说法。
老板垂下肥厚的肩头,掏出银子交给白龙王。既然是光明正大赢得比赛,白龙王自然毫不客气地收下奖金。不过,他接着从十枚银子当中抽出两枚抛给老板。
“这钱拿去请大伙吃面,我这次会赢,全是托大伙的帮忙。”
围观的群众感动不已,原以为这个少年只不过是个能吃的大胃王,没想到他为人如此豪爽。
“小兄弟,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
“哎呀,您说的真是对极了。我还有事先失陪了,各位保重。
离开面店,白龙王来到肉铺买了一大包剁碎的猪肉。然后走出安国镇城门,进入白杨树林,接着放下背上的行李箱,让包括已经恢复成原形的蛇精在内的五仙大快朵颐一番,只见它们个个吃得心满意足。
“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在找到大哥之前多少会遇到一些考验,看样子最大的难关已经顺利度过了。”
狐狸跟蛇精面面相觑。五仙对白龙王绝对是忠心耿耿,然而听了这番话,连它们也不禁开始怀疑:“我们的老大到底靠不靠得住啊?”未来尚不知会面临如何大规模的战斗,或者被卷入朝廷阴谋的尔虞我诈,亦或是遭遇邪恶的妖魔鬼怪,现在就把面店的快吃比赛当成最大的难关,日后恐怕不堪设想。
不过对白龙王来说,只要填饱肚子,其他事情根本没什么好怕的,他甚至认为,凭他一个人同时应付在北方边境摆开阵式的三十万宋军与十万辽军,还绰绰有余。
“大哥,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带你回天界。”
听了白龙王的话,五仙多少松了一口气相互点差头,幸亏白龙王并未忘记当初下凡的目的,表示还有点希望。
五仙吃饱之后就随着白龙王继续往北走,前方呈现薄紫色的山脉另一侧,宋辽两军正准备展开一场激烈厮杀。

皇帝赵匡义亲自率领三十万宋军,布署在高梁河沿岸,世界史上赫赫有名的“高梁河之战”不久即将开打。
此地位于后来称为“北京”的土地北侧,辽阔的平原与山地的交会处。地势变化多端,山脉与峡谷、丘陵与河川纵横交错,森林与草原地形栉比鳞次。一万支旗帜飘扬在秋意盎然的晴朗天空下,进行布阵的三十万大军填满了眼界可及的原野。
宋军在前些日子曾经一度击溃辽军。辽国两名将军奚底与萧讨古躲过一劫落败而逃。辽军是首次与战备如此精良的大军交战,这次失败似乎使他们意气消沉到谷底,丝毫提不起再度迎战的力气。
宋军阵营当中有个以黄绢搭成的营帐,由数千名身着金甲战袍的士兵看守,这里正是宋军的指挥总部。
宋朝第二代皇帝赵匡义今年四十一岁。
事实上他改了两次名字,不过没有必要记得这些细节。当他的兄长赵匡胤建立宋朝之际,他只有二十二岁,当时受封为晋王并担任文武要职,朝廷排班时“班宰相上”。登基成为皇帝是在他三十八岁那年。
在中国悠久的历史里,像赵匡义这样具有政治长才的皇帝相当少见。他统一天下后,对于建设新国家怀有明确的构想并提出具体方案,同时具备将理想付诸实现的行动力与政务处理能力。
营帐内,赵匡义端坐毡毯之上,将地图摆在前方,将军们则在一旁待命,中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名将曹彬就位于皇帝身边。
当时曹彬担任宋朝的枢密使。
中国历史上的兵部尚书就等于现今的国防部长,而枢密使的地位则在其上,若是以现代用语解释,相当于负责军务的副首相兼任帝国军最高司令官。
赵匡义五官端正、散发着精湛锐气的脸庞此时正浮现焦虑浮躁的表情。关于今后的作战行动,将军们的意见始终不能统一,使得皇帝无法做出决断。
“枢密使,你认为如何?”
赵匡义贵为九五之尊,大可直呼任何人的名讳,可见他对曹彬持有相当程度的敬意。
曹彬比赵匡义年长七岁,为开国二大功臣之一、军方的代表,也是赵匡义已逝兄长的知心好友。一旦曹彬意图不轨,动用武力推翻宋朝天下绝非不可能之事,所幸曹彬并非野心家,诚为宋朝皇室与天下万民之福。
史书记载: “仁恕清慎,能保功名,守法度,唯彬为宋良将第一。”
元朝可汗忽必烈向部属训诫之际,甚至特别强调要“多多学习宋朝的曹彬”。
听到皇帝垂询,曹彬恭敬地作揖之后开口说道:
“启奏圣上,我军离开皇都已有半载之久,将士们身心俱疲、思乡心切,统一天下的大业既已完成,现在也对辽国展示了我军高昂的士气,继续穷兵黩武唯恐落人口实。”
“你认为现在应该班师吗?” “一切全凭圣上的旨意。” “唔嗯……”
赵匡义不能接受曹彬以慎重为要的建议,他想轰轰烈烈地大战一场,漂漂亮亮地获取胜利。一统天下的宋王朝必须铲除辽国这个心腹大患,不但要凭实力收复四十年前遭到占据的领土“燕云十六州”,而且要彻底击溃辽国,使其无法再度进犯中原,同时也能让自己的威望立于不坠之地,赵匡义对此深信不疑。
“朕明白枢密使的意思了。”
赵匡义压下内心的不满,颔首表示理解,视线从再度作揖的曹彬身上移开。
“那么,接着再听听枢密副使的意见,潘美,尽管奏来。”
被点到名的是坐在曹彬对面的将军,此人肥胖的圆脸正好与略显削瘦的曹彬形成对比。
在天下尚未统一的时候,位于长江以南的南唐是个富庶的强国,据说是宋朝最大的敌人。对这个国家发动攻击之际,宋太祖赵匡胤派遣曹彬为主帅,潘美为副帅。当时,潘美无视主帅曹彬的存在,径自在皇帝面前滔滔不绝地陈述对南唐的进攻计划与战胜后的占领计划。
带着不耐烦的表情聆听潘美大夸海口的赵匡胤目光瞄向曹彬,并将他传唤到跟前。
“国华啊,身为主帅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适时革除一个越俎代庖、不知分寸的副帅,对于触犯军律、挑衅主帅权威之人绝不可轻易姑息。”
国华为曹彬的字。据说当曹彬行礼说了句:“遵命。”潘美随即脸色铁青、冷汗直流。
从此以后,潘美在曹彬底下唯命是从,中规中矩地克尽武将应有的职责。他并非无能之人,自然具有相当程度的成绩,只不过与曹彬相比仍然差了一截。
赵匡胤死后,皇帝一换人,军方人事布局也随之重新洗牌。甫登基的赵匡义转而重用潘美,因为赵匡义认为潘美辩才无碍,熟稔军事理论。此外,以新皇帝的立场而言,曹彬个人显赫的功勋与声望相当碍眼,必须培养一个足以与曹彬相抗衡的人物,以分散军方内部势力。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潘美十分明白新皇帝的心思,他原本就对自己充满信心,在他内心真正的想法是:“我的才能远胜过曹彬”。潘美非常确定,此时倘若他跟曹彬唱反调,皇帝势必采纳他的意见。于是他开口道:
“恕微臣直言,我军不费一兵一卒迫使北汉降伏,遂达成一统天下的丰功伟业,目前三十万将士毫发未伤,补给无虞,体力与精力都十分充足,之前一战大破敌军,必胜气势如日中天,必须趁此大好良机对败走之敌穷追猛打,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才是,这完全是天意。”
潘美的意见并未经过深思熟虑,却一语切中皇帝的想法,于是赵匡义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枢密副使的意见相当合理,班师回朝之后若要再度出兵实有准备上的困难,必须趁现在一次做个了结。”
赵匡义的视线抚过在场所有将军。
“不过今日天色已晚,全军好好休息,待天明立即北进,将辽贼一举逐出燕云十六州,诸卿辛苦了。”
皇帝从座位起身做下结论,会议便到此结束。
全体将军叩拜皇帝之后陆续退出,枢密使曹彬也离开皇帝的营帐准备返回自己的营帐。相隔两步之距,跟随在他身后的是一名体格雄伟的年轻人,他是曹彬第五个儿子曹圯。
曹圯感觉他向来尊敬的父亲现在的背影看起来充满了忧虑。事实上正是如此,皇帝的决断令曹彬感到不安。
已逝兄长的功勋与声威一直带给赵匡义无形的压力,因此赵匡义不断想办法排除这种感觉,他要让天下所有人明日自己才是统一天下的霸主,不仅是活在这个时代的人还包括后世的人们,他要让赵匡义这个名号流传后世、永垂不朽。
曹彬陷入沉思,默默不语地走在路上。 “圣上是否太操之过急了?”
曹圯的喃喃自语一传进曹彬的耳里,他立刻回头瞪视自己的儿子。
“身为臣下休得胡说,注意你的言行!景休!” 景休为曹圯的字。
“是,孩儿僭越,孩儿大不敬。”
曹圯比父亲来得高大的身躯整个瑟缩起来。曹彬虽然予以厉声斥责,却并未继续训诫儿子,反倒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连景休这样的后生晚辈居然也猜得出圣上的心思。”
在政治方面向来深思熟虑,一旦涉及军事,连部下都看得出赵匡义的心态。
然而人并非万能,当然会有不擅长的部分。赵匡义是少见的政治长才,这是众人公认的事实,只不过他本人似乎无法就此满足。
宋军在高粱河西岸摆出阵式,开始准备晚饭,不一会儿,无数炊烟飘向黄昏的天空,这是上万名士兵最后的一餐。
一而望着炊烟,中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名将在儿子的伴随之下,不动声色地走回自己的营帐。

邪神摩驼手上的六支魔刀已经把近百名宋军士兵击倒在血泊之中,所幸接下来遭逢呼延赞、秦翰与曹圯的顽强抵抗,牺牲者不再增加。摩驼魔刀的实力很明显超越三名勇将之上,但他们仍然殊死奋战,不使包围网瓦解。
“绝对不能让它逃走!”
曹圯吼道,脸上、身上甚至声音都是汗水淋漓,从城墙上俯瞰这一幕的青龙王露出苦笑并感到佩服。这位年轻英勇的人界武将不仅毫不惧怕自己是否会被邪神所杀,反而还很担心它会逃掉。
“当然!”
回应的是秦翰。年轻俊美的宦官乍看之下就如同女扮男装的美女,秦翰就是最佳典范,挥剑的动作宛若翩翩起舞一般。
一面鼓舞着他们两人,一面不断绕到摩驼正面直接抵御攻击的是呼延赞。
“那群人类的体力差不多已经到达极限了吧。” 白龙王忍俊不住,望向长兄。
“摩驼嗜血,对它而言,它的目的在于制造血腥。”
要求活人祭品时也一样,死状愈是凄惨愈能取悦摩驼与梭腾。因此杀人祭鬼的信徒挖出无辜百姓的双眼,拔掉他们的舌头,砍断他们的手脚,活生生剖开他们的肚子,取出内脏献给摩驼与梭腾。正如同邪神的出现,暴虐无道的人类确实是存在的。
曹彬下令一队弓箭兵万箭齐发,几乎全数被来回旋转的魔刀打掉,即使射中它的躯体,也无法伤及它那比大象来得更为粗硬的皮肤。
青龙王伸直背脊。 “轮到我们上场了,叔卿。”
“真的要出现在人类面前吗?大哥。”
“无所谓。宋军将兵已经战得精疲力尽,他们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最后将死者列入与辽军交战的牺牲者记录当中。”
“我明白了。”
白龙王抓紧长枪,那是刚才把他勾住并避免他摔落的长枪。白龙王目测从城墙上方与地面以及摩驼与自己的距离,只花了一瞬便完成工作。
“那么先由小弟打头阵。”
对长兄留下这句话,白龙王便轻轻往城墙一踩,毫不费力地跃向空中。
遮蔽月光的人影无声无息地以几近华丽的轻盈姿态落下之际。
“啊”的一声充满了惊愕的惨叫响遍整个夜空,究竟是谁呢?
白龙王将长枪的前端朝下,由正上方往摩驼头部两根角的中心刺下去。以“啪嚓”一声来形容显得力道太轻,长枪是挟带着强烈的攻势由上而下贯穿摩驼的头部,长枪的前端从下颚冒了出来。
摩驼发出咆哮,然而音量并不是太大,因为长枪直直地缝住了上颚,嘴巴无法用力开启。
紫色的毒血如同一道瀑布涌向地面,当毒血烧灼到石板,还溢出“咻咻”的蒸汽声。四散的毒血沾上数名士兵的手脚,立即烫伤他们的皮肤,害得他们哀嚎连连。
即便是勇猛如呼延赞与曹圯也摒住呼吸倒退二、三步,摩驼的双眼犹如火焰山沸腾的炽红的熔岩,六只巨臂不停狂乱地甩动。
白龙王则坐在摩驼宽厚的右肩,抓着右角以保持全身的平衡。曹圯与秦翰见到白龙王的模样,不由得瞠大双眼,曹圯随即发出低叫:
“那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看样子至少不是敌人。”
秦翰说完便迅速冲上前,挥起长剑往摩驼的左小腿一砍,接着再敏捷地往后退以闪避喷洒而出的毒血。
这个猛烈的斩击足以令一个人当场毙命,然而只能对摩驼造成轻伤,所幸宋军至此总算得以给予邪神重挫。
“大家上!攻击!”
呼延赞咆吼,同时挥出两支铁鞭,摩驼的一根钩爪被打断,如车轮般在空中不停回旋。
摩驼放开六支魔刀中的其中一支。不知那刀究竟由何种材质所制成,当魔刀掉落地面发出“铿锵”一声,便立刻丧失刀的外形,化为一阵灰被夜风吹散。
摩驼放下魔刀的手企图抽掉贯穿头部的长枪,粗大的手指捏住从下颚冒出的长枪前端。到此一切还算顺利,可惜在急于抽出之际,枪身断了一截留在摩驼的头盖骨里。
这把长枪原本属于一般士兵所使用,谈不上是名枪。因为白龙王将灵力灌入其中,才得以贯穿摩驼的头部,由于枪身施加了相当沉重的负荷,又被摩驼的粗指抓住,动作粗暴地这么一抽动之下当场断成两截。
无法拔出长枪,又无法大叫以排遣剧痛,摩驼的巨躯不住颤抖、脚步跟随。
第二支、第三支魔刀掉落地面,同时二、三只手伸向头顶,准备揪住然后撕裂白龙王的身体。
眼看就要逮住白龙王的手臂随着一个异样的怪声飞向半空,原来是青龙王从城墙纵身跃下,长剑在空中一闪,把摩驼的手掌砍飞。
青龙王踩在摩驼的左肩,左手抓住摩驼的左角,所站的位置与摩驼的脸正好形成反方向。
“这点疼算得了什么,正好让你体会一下被你生吞活剥的人们有多痛苦。”
青龙王语气严厉,重新握好右手的长剑,再度灌入灵力。整个剑身散发出淡淡的青白光芒,接着长剑由右往左从青龙王的胸前划过。
长剑重重刺进摩驼的左耳。 邪神的黑色巨躯顿时向后仰。
剩下的三支魔刀也接连掉落地面,宋兵发出欢呼,挥舞着长枪与长矛冲上前,瞄准摩驼的脚掌、肌腱、脚指甲内侧等等要害刺进去,一旦解除对于邪神的恐惧感,曾经赢得统一天下之战的宋军仍然不愧为优秀的战士。
“叔卿,跳!” 青龙王大喊。
白龙王立刻往摩驼的右肩一踩再度跃入空中,几乎同一时间,青龙王也跟着跳起。
两位龙王差点在半空撞成一团,于是青龙王右手持剑,左腋窝环抱白龙王的腰部,在空中翻转一圈之后勉强在城墙上着地,紧张得捏了一把冷汗的五仙随即趋赶上前。
“你不会算好角度再跳啊,笨蛋!”
“好痛,我又不是东西,怎么用丢的!本来还想说谢谢的,却遭到这么粗暴的对待。”
正当城墙上的两人展现出至情至性的兄弟之爱,地面的摩驼巨躯开始失去平衡。身上的毒血汩汩流出,为痛苦与愤怒挣扎不已,它打算化成黑烟逃之夭夭。那圆柱般的双脚被它向来视为猎物的人类砍得体无完肤,它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站稳脚步,接着它的躯体开始摇晃,眼看就要像高楼崩塌一样整个倒下之际,它使出最大的力气变身成一道黑烟。
宛如龙卷风袭卷而上的黑烟回避两位龙王从反方向低空掠过,然后往涿州城外逃窜,被砍断的手掌就留在一滩毒血之中。
Ⅱ “那家伙逃往哪个方向?” “往那边跑了。”
循着白龙王所指的方向望过去,青龙王会意地点头。 “原来如此,果然是南方。”
一切全在他预料之中,涿州城的南方在人界是一片丰饶的大地,摩驼变化而成的黑烟绕过城墙之后便改变方向往南逃窜。这时念诵玉伞圣咒最能奏效,可惜两名龙王未能熟记,化身成人类之姿的他们目前无力紧迫而上。
在宋兵的欢呼声中,呼延赞宏亮的音量传到城墙上方。
“敢问城墙上的二位尊姓大名?”
话中以敬语相称,两名龙王交换眼神之后,青龙王才笑着回答:
“只要记住我们是敖大郎与敖三郎即可,切勿深究下去。” 呼延赞侧着头。
“敖大郎与敖三郎……” “是敖家的长男与三男吗?请问敖家是哪里的门第呢?”
“你一点概念都没有吗?”
“啊!对了,令弟曾经提过长兄是东海郡人,二位即为兄弟,自然就是同乡了。”
曹圯说道。他的父亲枢密使曹彬带着深沉的思虑抬眼望着两名龙王,随即把视线转向儿子与其他诸将。
“敖应该是龙王家的姓氏,敖家之长是东海青龙王,刚才提到的东海之类的地名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咦?难道说他们是龙王一族……呐,真是万万想不到。”
“或许是假名也说不定,总之此二人绝对非比寻常。不准继续深究下去,还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各位去做。”
曹彬一一指示诸将,确认皇帝安然与否,清理士兵们的遗体并处理邪神手臂与毒血等等事项。青龙王从城墙俯瞰整个过程,然后点点头。
“曹枢密不愧为了不起的大人物,一切就交给他处置,我们可以离开了。”
“等一下,大哥,把摩驼赶走并不代表事情就此结束,我记得他还有一个同伴对吧?”
“你注意到了吗?正是如此。” 青龙王在城墙上方缓步走着。
“摩驼跟梭腾向来一起行动,既然摩驼出现在涿州,梭腾一定藏在不远的某处。”
“哪里!?” “你问我我问谁呀。” “还真是斩钉截铁……”
由于曹彬命令士兵不准上来,因此城墙上空无一人,两人说话的音量就算稍大一点,听见的也只有五仙而已。
“根据我的推测,应该是人口众多而且热闹繁荣的地方,不是开封就是泉州,这两个地点的可能性最高。”
开封是宋朝国都,人称“梦之都”,为当时全世界经济与文化最发达的庞大都市。
泉州则位于中国大陆东南海岸,以国际贸易都市闻名,港口聚集了东南亚诸国,印度、波斯、阿拉伯、日本等各国商船,数十万外国人定居当地,回教、基督教、犹太教、印度教、摩尼教等各宗教寺庙处处可见,尔后借由马可·波罗(译注:MarcoPolo西元1254-1324年,意大利商人也是旅行家,威尼斯人,一二七○年末随着父亲与叔父来到中国元朝,七四年谒见元世祖忽必烈并出任官职,环游中国各地,九五年由海路经印度洋与黑海回国,尔后与杰诺瓦在海上交战失利,狱中口述“东方游记”,对于欧洲人的东方观念影响甚巨。)与伊文·帕特塔(译注:IbnKhaldun西元1332-1406年,出身突尼斯的回教历史理论家,以见解独到的历史哲学著作《历史叙论》闻名。)这些著名旅行家的宣扬,其殷富程度甚至被誉为“世界第一大港”。
“我明白了,这类城市正是最适合从外国偷渡进来的邪神栖息的好地方。”
白龙王蹙起眉心,夜风从地面将摩驼毒血的臭气传送上来。
“我说,能不能想办法消除那股恶臭啊?” “对了,你听过‘阿拉丁神灯’吗?”
“这个问题太瞧不起人了,连小学生都听过这个故事好不好。”
这段对话已经超越了十世纪宋朝所在的时空。 “那个故事的舞台在哪里?”
“那是属于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之一,当然是阿拉伯了。” “不对,是中国。”
“真的吗?”
“这表示你没有仔细阅读原作,故事一开场就开宗明义写道:‘很久以前,一个中国的城镇里住着一个名叫阿拉丁的少年。’”
“是,是这样吗?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白龙王嘀咕着,但还不至于完全被长兄的博学压倒。
“可是,这样不是太奇怪了吗?为什么要特地把舞台设定在中国?”
“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出现之际,正是中国的宋朝时代,足以显示当时中国与阿拉伯世界交流频繁,甚至有人推测阿拉丁所居住的城市可能就是泉州,因为居住在泉州的阿拉伯人至少有好几万以上。”
泉州之所以拥有国际都市的地位,乃是根据记载得知,当地虽然有多国人种杂居一处,却从未发生因种族或宗教差异所引发的纷乱,所有居民同享繁荣,和平共存。
“这样当然是再好也不过,然而有了摩驼这个怪物的存在,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和平共存的景象呢?难道大哥坚持认为梭腾就在泉州?”
“不,应该在开封才对。” “为什么不是泉州?” “泉州距离权力中枢太远。”
青龙王如是说明。
“倘若摩驼企图操控皇帝为乱世间,梭腾势必随之相呼应,想来它的目标就是开封京城里位高权重的皇族或重臣。”
“会是谁啊?” “例如宰相赵普。” “哦,赵普吗?” “哟,没想到你很清楚嘛。”
“没…没有啦,只知道名字而已。”
赵普,字则平,与皇帝赵匡义同姓但无血缘关系,和曹彬并称宋朝开国二大功臣,被列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宰相之一。今年五十八岁的他与赵匡胤以及赵匡义两兄弟已有三十年以上的交情。
宋建国之初,亟需制定各种制度与法律,以及改革官僚组织,其中有大半的工作是经由赵普之手完成。他年纪轻轻即担任官职,卓越出众的实务才能备受肯定,因此称为宋朝第一任宰相。
现在的赵普担任太子太保一职,也就是皇太子的指导老师。地位相当崇高,但由于宋朝皇室尚未策立皇太子,顶多只能算是挂名的职称。先皇重臣受到新任皇帝冷落,被迫调任有名无实的虚职,这样的例子屡见不爽。
“这么说,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到开封对不对,大哥。”
“没有必要久留涿州吧,而且你能够坐视摩驼逃之夭夭而不闻不问吗?”
“当然不能。”
身负重伤的摩驼逃走之后势必变得更趋凶暴,倘若撒手不管、任其在人界肆虐无道,实为不负责任的做法。
“我一定要除掉摩驼,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哥,你这次干涉人界历史不会有事吧?”
“怎么说?” “你在高梁河阻挠耶律休哥,救了赵匡义啊。”
“如果我不出面阻止,整个历史反而会脱序扭曲。赵匡义侥幸得救之后逃回国都开封,日后将专心治理国事,创造出堪称全世界最为富强的先进大国。”
“是这样吗?”
白龙王避免深入追究。他才不要随便开口发问,否则大哥追加临时口试他就欲哭无泪了。
“赵普目前怀才不遇,不过根据历史,再过二年他就能东山再起,乃至于助赵匡义一臂之力,开创宋朝的繁荣气象,问题在于让他得以东山再起的关键……”
地面的宋军士兵以敏捷的动作勤快地整顿惨剧留下的痕迹,毒血的臭气也稍稍转淡了一些。

“从唐朝衰败到宋朝统一天下,其间历经了百年之久的乱世,之后将可维持同样长久的和平,如此一来便能取得制乱兴亡的均衡,完全遵照玉帝的旨意。”
听完长兄的话,白龙王的双眸闪过一道机灵的目光。他的长兄平时动辄教训他要“多多用功”,其实他生性资质聪颖,而且反应敏锐。他望着青龙王提出询问,以确认内心的想法。
“照这样看来,皇帝赵匡义也好,宰相赵普也罢,都是玉帝为了保障人界今后百年和平的工具吗?”
“可以这么说吧。”
望着胞弟,青龙王露出带有些许赞赏的表情,但他并没有说出口。
白龙王闻言内心相当不是滋味,天界一方面严禁干涉人界历史,另一方面却视一己之便利用人类作为工具,为的就是要掌控人界。
“赵匡义之后陷害自己的胞弟,逼死自己的侄儿,只不过是为了百年和平所做的微不足道的牺牲吗?”
白龙王的语调一反往常夹带着毒气,青龙王的回答简明扼要。
“是弥足珍贵的牺牲。”
“这是比较中听的说法,不管怎么样,牺牲的是赵匡义的弟弟跟侄儿,而赵匡义自己不但好端端活着,还稳坐大宋帝位,最后成为为国家带来和平繁荣的名君流传千古,赵匡义这个人说穿了就是个不安好心眼的家伙!”
“他应该有他的理由吧。”
表面上对胞弟晓以大义,青龙王的声音里却透露着一种自我说服的语气。
“什么理由?他是认为为了一手掌控大权可以不择手段吗?”
“他坚信,能够统一天下,拯救苍生脱离战火,为世间带来和平与繁荣的除了他以外不作第二人想。”
“那是他的自大心理在作祟。” 白龙王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善意。
“统一天下有九分九毫是出自赵匡胤的努力,只因为赵匡胤在统一天下之前猝死,赵匡义那家伙只是顺手将熟透的果实摘下来罢了,就连他大哥的猝死……”
白龙王刹时噤声不语。赵匡义杀害兄长赵匡胤夺取帝位的联想终究只能算是一个疑惑而已,灰色再怎么浓烈,没有物证就无法转变成纯正的黑色。
“天界的规矩还真公平,要我是先帝赵匡胤的话,必定感激涕零到了极点,心想:为了和平与繁荣,欢迎牺牲我的小孩。”
“别再说了,叔卿。”
青龙王这句话让白龙王打住了嘴,兄长并非态度强硬,而是语气里掺杂了叹息。
凑巧在此时传来人声,正好化解了显得有些尴尬的场面,原来是枢密使曹彬命令他的儿子曹圯从城墙下方向两位龙王报告。曹圯以澄澈嘹亮的声音传达曹彬的话。
“城墙顶上二位恩人,今晚承蒙二位相助因而得以消弭一场国难,着实不胜感激之至,所幸圣上龙体亦安然无恙,完全是托二位之福。”
地上可以见到恭敬地鞠躬行礼的人影。 “不愧为一代名将,毫无骄纵之气。”
青龙王表示钦佩。三百年后北方蒙古草原霸主忽必烈可汗崛起而灭了宋朝,当时忽必烈可汗曾经向麾下诸位将军如此教诲:
“各位应向曹彬看齐,他拥有统一天下的彪炳功勋却不滥杀无辜,一代良将唯曹彬莫属。”
能够令三百年后的外族帝王赞叹不已,曹彬确为智仁义勇兼具的名将。反过来解释,可见一般军队在平民百姓眼中有如洪水猛兽一般残暴可怕。
“因此想请二位收下银锭以作酬谢,谨呈五百银两聊表寸心,今后如遇地方官吏无故刁扰,请随时报上枢密使曹彬之名。”
说完,曹彬便命令儿子曹圯将银两搬过来。 “哦,银两吗?” 青龙王低喃道。
中国武林侠士为人达成任务收受报酬或谢礼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对方有余力愿意多付额外的报酬,基于礼貌仍然可以收下。此外,如果自己身上有钱却不帮助穷困的人们,想当然会被视为“铁公鸡”。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感谢大人用心。”
五百两银子为数不少,但没必要尽数花光,待返回天界之时就将剩余的钱财全部分送给贫苦人家即可,这是不将金钱视为最高价值的人才会拥有的开明心境。
曹圯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来到阶梯一半高的地点,将裹着油纸的银两搁下。等曹圯走下阶梯,白龙王便走下去拿起银两,沉甸甸的质感也代表着今后生活的安定感。
“对了五仙,你们今后要做何打算?”
听到青龙王询问,五只动物面有难色地抬眼望着两位龙王。
“我们兄弟两人即将启程前往开封,一直待到中秋十五,准备趁这段期间铲除摩驼,可能的话再加上梭腾。多谢你们对叔卿的照顾,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可以回去各自过你们的生活了。”
五仙分别露出五种动物略显悲伤的表情。鼠精还摇着尾巴,爬上青龙王的鞋子,如同哀求一般不停鸣叫。
“大哥,我想它们多少还可以帮点忙。”
“嗯,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五仙离开不可,如果五仙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再多陪我们几天?“五仙闻言大喜,不约而同摇着尾巴,只有蛇精蠕动着全身。订定计划之后,两个人与五只动物便往城墙外面垂下厚实的皮绳,攀着皮绳直接来到城外。
※※※
日本人可能很难想象,近代以前的世界各国均视内陆水运为重要命脉,在河川与湖泊兴建运河,以船只运送人员或行李。这种方式比陆上交通来得安全,能一次运送为数庞大的人员或行李。与其开辟山路还不如修筑内陆水运反而更具效率。
涿州之所以成为宋军相当重要的后方基地,乃是由于这座城市正好位于著名大运河的终点。士兵与物资可以借由大运河源源不断提供补助。过了涿州就没有水路,于是必须在此准备上岸改走陆路,因此人员的换乘与行李的装卸一律在涿州进行。
青龙王与白龙王带着五仙搭乘一艘小船由大运河南下,鼠精藏在白龙王怀里,黄鼠狼精、蛇精跟刺猬精就躲在行李箱内,狐狸则由青龙王抱着,船资也自然大幅上涨。
小舟上另外还搭载了三十名旅客,摇摇摆摆地行经大运河面,今天正是搭船的好时机,否则到了翌日,一旦返回开封的军船出航,民间船只就无法通行。
“不知道二哥跟季卿好不好?” 白龙王把指尖泡在大运河的水里边说道。
“哦,原来你这么关心仲卿跟季卿?”
青龙王微笑道,白龙王随即胡乱抓搔着头发以掩饰内心的羞赧。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现在少了我,他们两个哪有办法应付天界的乱象。不过话又说回来,到八月十五日之前,凭他们两个应该多少可以过得去吧。”
抚着趴在膝上的狐狸背脊,青龙王眺望着大运河被初秋的艳阳映照的银光粼粼的水面。
“别担心,仲卿与季卿倘若真的遭遇危险,你跟我一定会马上得知。目前身在人界的一隅我不会随便打诳,一旦发生刚刚提到的情形,我绝对不可能就这样等到中秋,就算违反天界的法规,也要凭借一己之力开出一条天路返回天界。”
凭借一己之力开出一条天路意指恢复成龙的原貌,青龙王的语气与表情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我们龙王一族面临光明正大前来挑战的敌人会抱持相当的敬意,然而对于鬼鬼祟祟趁人不备的鼠辈就要教他们后悔莫及,绝不宽待。”
“这才像大哥嘛。” 白龙王轻拍着手笑道。
“如果大哥事事过于温吞隐忍,我还打算不认你这个大哥,现在总算可以放心了。”
“我早就不想认你这个弟弟。” “又来了,不要吓唬可爱的弟弟嘛。”
“谁在吓唬你,我是说真的!”
小船载着大打舌战的兄弟与随行的动物们,悠然地往大运河南下而去。 Ⅳ
“要喝茶吗?季卿。”
听到红龙王这么一问,黑龙王从潜心阅读的书本当中抬起头来,书名为“东京梦华录”,所描述的是宋朝开封京城的繁华景象。黑龙王中规中矩地将书本摆好,与兄长一同来到桌前就座。
侍女们将茶与茶点排放在桌面,茶是庐山云雾茶,茶点是八果酥饼与卷煎饼,当滚烫的热开水淋上茶叶,如雾般的香气立即直扑而上。此时黑龙王态度恭谨地询问道:
“请问人界方面有没有什么消息呢?” “多少有一点。我说,季卿。” “是的?”
“在水晶宫里说话大可不必如此拘谨,这里是你的家,你尽管放轻松一点。”
其实是不拘小节的说话方式比较能令红龙王放松心情。
“是,我会照做……就这么办。” 黑龙王摆出一个清新的笑容。
“很好,这样就对了。关于人界方面,大哥已经与叔卿会面并一起行动,从天界可以捕捉到他们的灵力,目前大哥二人正往开封移动当中。”
“这表示大哥跟三哥的灵力增强了?”
“大哥与叔卿的灵力一旦结合在一起就会变成这样,这股力量不只二倍而是有十倍之多,你可以想象成每多一个人就会增强一位数。”
“那么三人聚在一起不就增加一百倍?” “没错,四人到齐就是一千倍。”
“好厉害哦。”
“当然,不但将能力发挥到淋漓尽致而且还可以完全控制。事实上这种例子从来不曾发生过,因为没有这个必要,不过以后会不会出现就不知道了,来,快吃吧。”
“谢谢。” “趁着叔卿回来以前好好饱餐一顿。”
黑龙王忙碌地动起翡翠筷子,只是吃相不像白龙王狼吞虎咽,用餐时他兴致勃勃地不断提出问题。
“大哥他们是不是乘着白云旅行呢?” “没有,大哥他们现在没有办法乘上白云。”
黑龙王露出不解的表情,红龙王则详细加以说明。
“即使是前往人界也必须像叔卿一样处在‘脱胎’的状态才行。他当初乘着白云在高梁河战场绕了一圈,从上空观察宋军与辽军的状况,然而一旦离开白云踏上土地,就无法再度乘上白云了。”
“是不是受到人界重力的影响?”
“正是如此。目前大哥跟叔卿不仅无法乘坐白云翱翔天际,也无法随意变化成龙身,他们现在就跟人界的凡人一样,处于‘凡胎’的状态。”
黑龙王边点头边思索。
“不过他们仍然远比一般人类来得武功高强,身轻如燕对吧?”
“是的,他们武功高强远胜过人界历史上最强悍的战士,身轻如燕远超过人界历史上最优秀的轻功高手,没有一个人类能够同时兼具这两种能力,如果一项一项分开来看,他们已经臻于身为人类最大的潜能极限点。不过相较起他们原有的实力,他们所能发挥的部分就跟针头没两样。”
说着,红龙王微蹙起眉心。
“真是,大哥跟叔卿两人联手居然无法除掉摩驼那种低等怪物,实在丢尽龙王一族的面子了。”
措辞跟语气听来虽辛辣,红龙王的态度却不知为何惹动黑龙王报以微笑。
“二哥。” “什么事?” “大哥跟三哥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红龙王盯着幺弟眨了眨眼,然后微耸着肩以笑容回应。
“如果他们出了事,说他们坏话也会少了点趣味,等他们回来以后再来好好嘲弄一番。”
“对了,不知道赤城王后来怎么样了?”
黑龙王顺口提起与青龙王发生激战,最后一起坠入人界的天神名号。
“不知是幸亦或是不幸,他坠落的时空相隔了一些距离,赤城王坠落的时代是唐朝而且是前期,七世纪末叶,跟大哥他们相隔了三百年。”
红龙王刻意使着坏心眼说道:
“人界三百年不过天界三日,赤城王既成人身凡胎,自然无法穿越时空与大哥交锋。”
黑龙王为自己与兄长再添茶水,一时茶香四溢。
“如此一来,赤城王要如何返回天界呢?”
“这是赤城王的亲属要伤脑筋的事,赤城王是玉帝的侄儿,就让玉帝身旁的亲信思索援救对策即可,更何况赤城王是出了名的大色鬼,或许他现在跟人界的美女玩得乐不思蜀,根本不想回天界也说不定。”
黑龙王微侧着头。 “这么一来,天庭是不是不会对我们龙王一族动武了?”
“一切全视玉帝与天庭的旨意而定,不过天界这次出现纷乱的征兆,就表示玉帝的威望已有衰退的趋势,按理说来他们应该也不想刻意大做文章。”
红龙王的嘴角绽放出讥讽的微笑。
“当时牛种反叛天庭之际,倘若没有龙王一族效忠协助,天庭岂能得胜……不过又说回来,如果他们能够想到这一点,一开始就不会将龙王一族冠上莫须有的罪名。”
※※※
……开封是目前人界最大的城市,无论在欧洲、西亚或中国历史上的都市都有城墙团团包围。
开封有三道城墙,由内往外依序是宫城、内城、外城。位于开封正中央的宫城是皇帝的居所,内城有十座,而外城有十九座大型城门,其中有九座是水门,好几条河川与运河流经开封城内,每天高达几千艘舟船出入。
宋军在北方国境遭到辽军重挫的消息也已传至开封,但由于未经正式管道公布,众人也不相信辽军会一鼓作气南下越过黄河,直接围攻开封。万一真的发生这种情形,要突破开封的三道城墙简直比登天还难,因此开封上百万居民完全不为所动。
产生动摇的地点,不在地上而是地下。
绚烂壮丽的宫殿、灯火通明的酒楼、熙来攘往的大街小巷,这些地方所位处的地面往下延伸到既深且低的地底,布满了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地下水道。
那是以石块砌成、极具近代规模、令人叹为观止的大型地下水路,全长有几十里,甚至几百里,士兵所巡逻的仅是其中一小段而已。
邪神摩驼就在这个广大深邃的空间里苟延残喘着,与地下水源截然不同的异样臭气如同毒雾一般四处弥漫。
满地的血肉、骨头与内脏是杀人祭鬼信徒的尸体,摩驼把他们活活撕裂。
并非摩驼突然痛改前非,起而铲奸除恶,而是刺进头盖骨的半截长枪持续带给摩驼剧烈的疼痛,让摩驼无形中变得更趋残暴,凡是伸手可及的物体全部都会被他大卸八块。
只要想象一个人患了严重牙痛时的感觉,或许多少可以理解摩驼目前所处的状态。
摩驼诅咒着自己的痛苦,也憎恨造成自己痛苦的人。脑海里浮现青龙王与白龙王的影像,完全打不开的嘴里便溢出近似地鸣的低嗥。
六只手臂的其中五只连着长有六根手指的巨掌,不过第六只手臂没有手掌,而是生出一个形似怪瘤、散发着诡谲的桃色光泽的肉块,原本被青龙王一剑砍断的部位正不断再生当中。
一旦再生完毕,就能跟可恨的龙王兄弟一决死战!这个念头稍稍缓和了蚀骨的痛楚,要使用什么极端手段把禁锢于人身、同时灵力受到限制的青龙王与白龙王凌迟而死呢?以生锈的铁钉把他们的双手双脚钉入墙壁,活活剥下他们的皮,用钩爪把他们的肉一片一片削下来……
足以打断脑中空想的疼痛席卷而来,摩驼扭动着黑色巨躯,钩爪不停挥舞,前端挂着一个杀人祭鬼信徒,一个面相凶恶的壮汉犹如纸做的皮影戏人偶瞬间被撕得粉碎,化为一滩沾满鲜血的肉块。
为首的男子高声嚷道:
“总之在明天早上以前一定要掳到三十个婴儿,不然被生吞活剥的就是我们。”
一般善良老百姓见状必定觉得可笑至极,其实杀人祭鬼信徒害怕得不得了,没有人愿意被生吞活剥。因此他们带着绝对要完成任务的坚决神情从布满恶臭的地下水道来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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