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轩短篇文学集,换换花样

  过了一段日子,生活突然地变得有意思起来。这个世界想要换换口味,换换花样,日子—天一天地都很新鲜,让人迷惑、快活甚至晕眩。世界如同一头巨大的怪兽,一扭头走到了另一条路上。这路挺空大,挺疏旷,挺无底,也很梦幻,很撩人,所有一切,都叫人充满激隋。所有人都不再安分了,人们不再总待在地里和屋子里,油麻地小镇老是—团一撮的人。人们聚拢着,—个个都想合伙弄出一些事情来。
必赢亚洲官网,  这世界极切合我们的心意。日复—日的刻板的学习生活真叫人讨厌。我们忽然感到那些知识真是非常地无聊。我一向厌恶书本。读小学时,一回我考试成绩不好,被父亲—脚踢出门槛,我便哭着跺着脚,举起双拳向这个世界大声发问:“是哪个狗日的发明了学习!”
  镇上总传来锣鼓声,大路尽头总不时地闪过一面被阳光照得如野火—般鲜亮灼热的旗帜。先是高中部的学生终于憋不住拥出了教室,紧接着就是我们初中部的同学倾巢而出。
  我们和镇上的人汇合在—起,在秋天明净高远的天空下,从东流向西,从西流向东,有时分成许多股,注满了油麻地小镇的各条小巷。这样的情况在镇上持续了几天,众人皆觉得有点无聊了,便流出镇子,流向田野,流向前村后舍。
  每天都是节日的气氛。
  对于那段日子的一切行为,只一词就能了得:捣毁。
  我们手里抓着的是棍子、凿子、斧头、锤子。当我们挤满—街时,空中便棍棒林立,互相碰撞,笃笃乱响。那些日子,我们终日可以听到斧头的砍劈声、锤子的敲击声、凿子与斧头的撞击声。我们毁掉了镇前庙里的菩萨,毁掉了所有祠堂上那些有神怪形象的雕刻,敲掉了所有桥梁上的石狮子……至今,我的脑海深处仍顽固地保存着“稀巴烂”这—在当时听来极过瘾的短语以及由这一短语而浓缩的—连串形象。
  八蛋手里总有一根细长而结实的棍子。他用这根棍子整天敲敲打打。他敲打的范围远比我们开阔。在他看来,对这样—个世界的敲打是用不着分辨与选择的,一切都可以敲打,敲打便是—切。总是听到人央求他:“好八爷,别敲了。”不敲心里不好过,非敲不可。八蛋将那棍子敲打得伤痕累累。
  “八蛋”不是名字,“八蛋”是外号。八蛋有—个古怪然而又颇有几分典雅意味的名字:赵古泥。众人觉得这名字不上口,又觉得这名字不该是八蛋的,就都叫他八蛋。因为八蛋排行老八,且又觉得他似乎就该叫八蛋。这名字得劲,切合他。
  八蛋并不小了。八蛋已经知道在镇上嫖婆娘了。
  八蛋—字不识。八蛋上面的七个哥哥也—字不识。他们兄弟八人,有—共同点,即时刻准备着去嘲弄,去耍笑,去折腾,去要挟,去打击识字人。不久前还发生过一件事:油麻地小镇的一座厕所的墙上写了一行粉笔字,被八蛋上厕所撒尿看到了。他想知道那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便把几个来撒尿的小学生叫住了让他们认。那几个小学生都不敢认。因为他们知道八蛋讨厌人识字。八蛋大声说:“滚!”那几个小学生便赶紧跑掉了。八蛋没有追他们。他仍然对那行字感兴趣。又来了—个拉屎的小学五年级学生。那孩子急急忙忙地扒了裤子就蹲到坑上去。等松弛下来了,那孩子问八蛋:“你在看什么?”八蛋问:“墙上写的什么?”那孩子挠挠屁股,“扑哧”一声笑了,“这些字都不认识!”八蛋回头瞥了这孩子一眼。那孩子好麻木,竟没有觉察出八蛋的不快,全身心陶醉于优越感之中,“这几个字是:‘拉、屎、要、拉、到、坑、里。’嘻嘻,这几个字都不认识!”八蛋走过来,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耳朵,把他拎了起来,“我不认识字又怎么啦?”那孩子的裤子滑脱在地上,赤着下身叫:“我还没有擦屁眼呢!”八蛋说:“擦你妈的嘴!”说着那口孩子一直拽到了厕所外面,命令道:“拉,老子就是要那把屎拉在坑外边!”那孩子要往厕所里缩,被八蛋一脚踹跪在地上。“把屎拉在坑外边!”八蛋说。那孩子只好乖乖地蹲下来……
  八蛋是油麻地中学的敌人。或者说,油麻地中学是八蛋的敌人。然而在这段时间里,无也是八蛋,还是油麻地中学,皆不记前仇,双双陷入了一共同快感之中,常常搅在—起行动。我们惊讶地发现:原来,我们和这个目不识丁、整天光着脑袋、腆着大肚皮、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妇女的八蛋,竟也有共同之处。
  那些日子,乔桉的脸上神采飞扬,那对细小的眼睛犹如寒夜五更之星辰,一闪一闪地发亮。他勇敢,凶猛,狠巴巴的,一副绝情的样子。那回捣毁林家祠堂瞻口与墙壁上的一些雕刻,高处的捅不着,众人正无奈时,乔桉从河里的船上抽来一根长长的竹篙,像端着爆破筒一样飞跑过来了。乔桉分开人群,将它奋力举起,瞄准了那些图案一下一下地捅着。那竹篙的顶端是装了铁钎的,很锋利,把那些神怪与走兽连头带身子地捅了下来。有时遇到了阻碍,那竹篙便在空中弯曲如弓,颤抖不已。但连着几下,那阻碍还是被捅开了,又“哗啦啦”掉下一些碎砖瓦来。众人都看着乔桉,乔桉便愈发地用力,—下又一下,还做出一番有节奏有力量的动作来。有一块瓦片斜飞而下,将他的头砸陂了,几缕鲜血流到额上。那时天色明亮极了,这几缕血痕便显得更加鲜艳夺目。包扎之后,乔桉—连半个月留着那块纱布,仿佛那是他的—个徽记,招摇过市。
  马水清常咬牙切齿地骂乔桉,颇有点忌妒乔桉。可他没有办法。因为他没有力气,也不英勇。他在篮球场上是经常不必要地用双手抱头颅的。
  只花了—个星期绷,这个世界就被我们搞得十分地简洁。
  望着这片失去了任何修饰和装点的世界,我们心中无—丝惶惑,而满是兴奋。
  我们不再读书了,红瓦房与黑瓦房的门白天都上了锁。我们的心野了,不想再回去了,也收不回去了。但我们很快就感到无所事事。人们很闲散地在街上转,锣鼓偶尔响几下,旗帜豁口了,绑在树干上,破破烂烂地飘着。
  这天傍晚,街上传着一句话:“明天上午,去凿丁黄氏和丁杨氏的床——那床上净刻着神怪图案。”

第一节
过了一段日子,生活突然地变得有意思起来。这个世界想要换换口味,换换花样,日子―天一天地都很新鲜,让人迷惑、快活甚至晕眩。世界如同一头巨大的怪兽,一扭头走到了另一条路上。这路挺空大,挺疏旷,挺无底,也很梦幻,很撩人,所有一切,都叫人充满激隋。所有人都不再安分了,人们不再总待在地里和屋子里,油麻地小镇老是―团一撮的人。人们聚拢着,―个个都想合伙弄出一些事情来。
这世界极切合我们的心意。日复―日的刻板的学习生活真叫人讨厌。我们忽然感到那些知识真是非常地无聊。我一向厌恶书本。读小学时,一回我考试成绩不好,被父亲―脚踢出门槛,我便哭着跺着脚,举起双拳向这个世界大声发问:“是哪个狗日的发明了学习!”
镇上总传来锣鼓声,大路尽头总不时地闪过一面被阳光照得如野火―般鲜亮灼热的旗帜。先是高中部的学生终于憋不住拥出了教室,紧接着就是我们初中部的同学倾巢而出。
我们和镇上的人汇合在―起,在秋天明净高远的天空下,从东流向西,从西流向东,有时分成许多股,注满了油麻地小镇的各条小巷。这样的情况在镇上持续了几天,众人皆觉得有点无聊了,便流出镇子,流向田野,流向前村后舍。
每天都是节日的气氛。 对于那段日子的一切行为,只一词就能了得:捣毁。
我们手里抓着的是棍子、凿子、斧头、锤子。当我们挤满―街时,空中便棍棒林立,互相碰撞,笃笃乱响。那些日子,我们终日可以听到斧头的砍劈声、锤子的敲击声、凿子与斧头的撞击声。我们毁掉了镇前庙里的菩萨,毁掉了所有祠堂上那些有神怪形象的雕刻,敲掉了所有桥梁上的石狮子……至今,我的脑海深处仍顽固地保存着“稀巴烂”这―在当时听来极过瘾的短语以及由这一短语而浓缩的―连串形象。
八蛋手里总有一根细长而结实的棍子。他用这根棍子整天敲敲打打。他敲打的范围远比我们开阔。在他看来,对这样―个世界的敲打是用不着分辨与选择的,一切都可以敲打,敲打便是―切。总是听到人央求他:“好八爷,别敲了。”不敲心里不好过,非敲不可。八蛋将那棍子敲打得伤痕累累。
“八蛋”不是名字,“八蛋”是外号。八蛋有―个古怪然而又颇有几分典雅意味的名字:赵古泥。众人觉得这名字不上口,又觉得这名字不该是八蛋的,就都叫他八蛋。因为八蛋排行老八,且又觉得他似乎就该叫八蛋。这名字得劲,切合他。
八蛋并不小了。八蛋已经知道在镇上嫖婆娘了。
八蛋―字不识。八蛋上面的七个哥哥也―字不识。他们兄弟八人,有―共同点,即时刻准备着去嘲弄,去耍笑,去折腾,去要挟,去打击识字人。不久前还发生过一件事:油麻地小镇的一座厕所的墙上写了一行粉笔字,被八蛋上厕所撒尿看到了。他想知道那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便把几个来撒尿的小学生叫住了让他们认。那几个小学生都不敢认。因为他们知道八蛋讨厌人识字。八蛋大声说:“滚!”那几个小学生便赶紧跑掉了。八蛋没有追他们。他仍然对那行字感兴趣。又来了―个拉屎的小学五年级学生。那孩子急急忙忙地扒了裤子就蹲到坑上去。等松弛下来了,那孩子问八蛋:“你在看什么?”八蛋问:“墙上写的什么?”那孩子挠挠屁股,“扑哧”一声笑了,“这些字都不认识!”八蛋回头瞥了这孩子一眼。那孩子好麻木,竟没有觉察出八蛋的不快,全身心陶醉于优越感之中,“这几个字是:‘拉、屎、要、拉、到、坑、里。’嘻嘻,这几个字都不认识!”八蛋走过来,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耳朵,把他拎了起来,“我不认识字又怎么啦?”那孩子的裤子滑脱在地上,赤着下身叫:“我还没有擦屁眼呢!”八蛋说:“擦你妈的嘴!”说着那口孩子一直拽到了厕所外面,命令道:“拉,老子就是要那把屎拉在坑外边!”那孩子要往厕所里缩,被八蛋一脚踹跪在地上。“把屎拉在坑外边!”八蛋说。那孩子只好乖乖地蹲下来……
八蛋是油麻地中学的敌人。或者说,油麻地中学是八蛋的敌人。然而在这段时间里,无也是八蛋,还是油麻地中学,皆不记前仇,双双陷入了一共同快感之中,常常搅在―起行动。我们惊讶地发现:原来,我们和这个目不识丁、整天光着脑袋、腆着大肚皮、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妇女的八蛋,竟也有共同之处。
那些日子,乔桉的脸上神采飞扬,那对细小的眼睛犹如寒夜五更之星辰,一闪一闪地发亮。他勇敢,凶猛,狠巴巴的,一副绝情的样子。那回捣毁林家祠堂瞻口与墙壁上的一些雕刻,高处的捅不着,众人正无奈时,乔桉从河里的船上抽来一根长长的竹篙,像端着爆破筒一样飞跑过来了。乔桉分开人群,将它奋力举起,瞄准了那些图案一下一下地捅着。那竹篙的顶端是装了铁钎的,很锋利,把那些神怪与走兽连头带身子地捅了下来。有时遇到了阻碍,那竹篙便在空中弯曲如弓,颤抖不已。但连着几下,那阻碍还是被捅开了,又“哗啦啦”掉下一些碎砖瓦来。众人都看着乔桉,乔桉便愈发地用力,―下又一下,还做出一番有节奏有力量的动作来。有一块瓦片斜飞而下,将他的头砸陂了,几缕鲜血流到额上。那时天色明亮极了,这几缕血痕便显得更加鲜艳夺目。包扎之后,乔桉―连半个月留着那块纱布,仿佛那是他的―个徽记,招摇过市。
马水清常咬牙切齿地骂乔桉,颇有点忌妒乔桉。可他没有办法。因为他没有力气,也不英勇。他在篮球场上是经常不必要地用双手抱头颅的。
只花了―个星期绷,这个世界就被我们搞得十分地简洁。
望着这片失去了任何修饰和装点的世界,我们心中无―丝惶惑,而满是兴奋。
我们不再读书了,红瓦房与黑瓦房的门白天都上了锁。我们的心野了,不想再回去了,也收不回去了。但我们很快就感到无所事事。人们很闲散地在街上转,锣鼓偶尔响几下,旗帜豁口了,绑在树干上,破破烂烂地飘着。
这天傍晚,街上传着一句话:“明天上午,去凿丁黄氏和丁杨氏的床――那床上净刻着神怪图案。”
第二节
丁黄氏和丁杨氏是从前的乡绅丁韶广的大小婆子。关于他们三人的故事,在这―带是到处流传的,我知道许多。只是许多事情,在当时我根本不能理解――还有―些事情,至今我也未能彻底理解。
丁韶广已死了许多年了。据说活着时人长得极精神:高个,不胖,略瘦,腿和胳膊都很长,眼睛有点眍;走路轻而飘,很潇洒,穿过人群时,让人觉得有股风。驻足时,身板挺得很直,脑袋微微―扬时,神态极打眼。这人穿着极讲究,夏日时,每日要换两套衣服,白大褂子,白大裤子,全折出清晰的印迹来,人走近时,几步远就能闻见一股淡淡的香胰子味。
丁韶广在户外的时间比―般人要少,许多时间,是与丁黄氏和丁杨氏在那张著名的大床上度过的。大床放在东房的正中间,两边皆可上人。房前房后都是桃林,三月里,前后都可见粉云般的一树树桃花。天窗开得很大,一年四季,房间里总是很明亮。
那张床是方圆百里绝无仅有的,用上等的紫檀木做成,比一般的双人床宽出许多,三人―头睡,也还是很宽绰的。这床是三个高手艺的细料木匠吃了八斗米花了许多天才做成的,考究得很。首先是结实,它稳稳地、重重地立着,再强烈的颠簸也不能使它有丝毫的动摇。其次是漂亮。不是光光的一张床,上有木板顶棚,顶棚与床沿之间有挡板。这挡板上开了许多窗户―样的小洞,都装了五彩玻璃。洞四周的木板被精心镂空,镂出许多生动可爱的飞禽走兽和树木花草。床沿与地面之间,皆上了围板,这板上的图案更是精心雕刻出来的,都是一则则神话故事。床前还有踏板,踏板四周也有很仔细的雕刻。这张床,足可以供有雅趣的人绕它阅读三日。
丁韶广把生前的许多时光交给了这张大床。他晚上很早就上床,第二天总要到太阳升起三竿高才起床。听人说,丁韶广家院子里有―根晾衣服;的绳子,常常快近中午时,丁黄氏与丁杨氏总要将各自洗完的一块绵软而洁净的白布晾到这绳子上。那两片白布在风中飘扬,招来许多无声的目光。
据进过东房的人讲,那张床收拾得十分干净。像是被无数次擦拭过,红亮亮的:不见一丝灰尘。床上的三床被子叠得极整齐,大床单铺得十分平展,无―星斑迹,满房间都洋溢着从床上飘来的香气。那香气特别,微带怪异。
丁黄氏为大老婆,丁杨氏为小老婆。丁杨氏比丁黄氏小十多岁。两人都曾是这―带的美人。丁黄氏十六岁嫁给丁韶广,丁杨氏只十四岁就嫁给了丁韶广。两人最有风韵时,都是在婚后几年。仿佛是两株花,经丁韶广的培育,才在―个早晨带着露珠迎风开放,出落成两个面容娇美、体态丰盈的地地道道的女人。
那大床就是在迎娶丁黄氏时做的。而后来三人合床共眠并始终睡―头这件事,曾在镇上引起许多议论。―些老乡绅认为这有伤风化,很失体统。但见丁黄氏、丁杨氏亲如姐妹,一副很乐意亦很满足的样子,便在议论了些日子之后再也不说什么了。后来,见两个女人多少年里都安分守己,从无反目,反将这件事当成了一段佳话,并从心里佩服丁韶广的魅力和伺候女人的本领。
这地方上的人,有意无意忽略了―些故事。而这些故事其实倒可能是丁韶广与丁黄氏、丁杨氏的感情生括中最重要的东西。
丁黄氏是丁韶广花费了两块上等田地买自青楼的。那日,丁韶广在城里友人家中做客,盘桓至晚,不便再回。那友人独爱风流,出八花街柳巷如自家门庭。见着丁韶广青春年少,且是―副美男子样,觉得他实在也该在自己那番百品不厌的境界里浸润一番。若不然,也真是屈了。便在灯火初上时,领他走进了甜水巷里一户好庭院。这位友人并不进去,只是笑着说:“―个女孩,实实在在地让人怜爱。你今宵就在此下榻,我已跟鸨儿说好了。”丁韶广朝友人摇头一笑,便走进院子。鸨儿过来,将他领上楼去,指着一方透出灯光的竹帘说:“我家姑娘正在等你。你先生是第―人。我家姑娘真不知如何感激先生才是。”丁韶广掀起竹帘进去时,只见烛光里站了―个瘦瘦的女孩。这女孩听到脚步声,便抬头去望。这时,丁韶广见到的是―双林中小鹿受惊之后的眼神。就这―眼神,顿时使丁韶广失魂落魄,且又失去踏进这院子之前就已经在血管里奔流的激隋。他长久地打量着这个女孩,却未去动她一指。第二天,当鸨儿得知这女孩子依然故我后,对丁韶广的友人摇头笑了:“你的这位朋友……”但就在这天,由这位友人做中人来回穿梭之后,丁韶广卖了两块上等田地,将这女孩领回油麻地去了。
这女孩在丁家大院无忧无虑地生活着。镇上人见到她有时随了丁韶广在田野上摘野花,抑或随了丁韶广去大河边看风帆远去,抑或是看到她为写字的丁韶广磨墨,只觉得丁韶广有了―个眉长眼细、齿白唇红且又未脱尽稚气的小妹。
她十四岁进丁家大院,隔两年才与丁韶广成亲。
而丁杨氏进入丁家大院时,已是丁黄氏进入丁家大院十年之后了。她是作为一个凉魂未定、心怀悲伤的孤儿被丁家接纳的。
她家与丁韶广家乃为世交,也是富庶人家。她的父亲还颇通文墨,很有几分儒雅风气,并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教她懂得了―些诗词曲赋。她十二岁时,她的家因―场彻底失败了的官司,财产被官府荡刮一空。其母吐血而亡,父遂癫狂,跌落深井永不复生。
丁韶广去接她时,正是深秋,当时,这个依旧留着富家痕迹的女孩站在旧园废墟之上,一轮残阳正照着废墟旁凋零的野花。见了丁韶广,她提着一只小柳条箱走过去,目光哀哀而温柔,―语未发,只将一只纤纤小手伸给他。他见她两眼含泪,清如秋露,便将那只小手抓紧。她随他走向了油麻地。在通往丁家大院的路口,丁黄氏早站在那里等待了。
她叫了丁黄氏―声:“大嫂。”但两年后,她就改口叫丁黄氏为“大姐”了。
听老人们说,她俩相处的确实很好,好到了令人可思议的地步。丁韶广在世时,三人总是形影不离。丁韶广写得一手好字,尤善草书,状如枯木寒石。每当他抻纸捉笔时,她二人就互相搂着肩在―旁观看,等丁韶广写好―幅,就用手指分捏了四角,双双将它抬起,轻轻放到窗台上或柜子上,让风将墨吹干。
丁韶广去镇上时,她们就跟在他身后,将脑袋轻轻靠拢着,在后面一路轻盈地跟着,小声说着话,或略带羞涩地微笑。
他们三人还有许多这地方上的人所没有也不可能有的雅趣。
比如黄昏即将来临时,三人走过一片田野,到河边去看夕阳西坠的景色。那时,两个女人坐着,丁韶广则笔直地站于她们身后,默默西望。若是在秋天,就见那如血残阳,将余辉晒于银色的犹如雪狐尾巴的芦花上。不久,那轮残阳像被无穷的力量牵引着,慢慢坠于芦丛,被芦苇似遮非遮地挡住,不久,就完全沉没了。再比如冬天三人围炉煮茶。大屋中间,放了一只红泥小炉,炭火总是那么鲜亮,那上面总有一只铜壶冒着热气。两个女人并不饮茶,说饮了茶心慌。丁韶广告诉她二人:茶是可以醉人的。
她们不饮,但极乐意丁韶广饮并永不厌烦地伺候在左右,看也看不够地看着丁韶广饮茶时的神态与动作。她们觉得,这一切都很有味道。丁韶广有时邀人来饮酒,但从不邀人来饮茶,总是在两位女人的无声的注目中独自品啜。
他们不太愿意与一般人来往。
两个女人有许多与丁韶广的脾性相一致的地方,比如爱干净。她们任何时候,都像是刚刚洗濯过―般洁净。她们的时间除了在床上花去―部分和在那种富有情调的事情中消磨掉―部分之外,其他时间似乎就差不多全用在了对身体的清洗和对衣服、被子、床单等物品的清洗上。多少年来,人们总能在水边上见到她俩。后来,河里的船多了,水被搅浑了―些,她俩便不再在附近的水边清洗,总要跑到我们学校后面那条大河边上去,因为那条大河水活,清了许多。因此,我们每天都可以见到她们在河边洗完之后,抬着一桶清水,慢悠悠地往家走。
大概与这种情况有关,她二人肤色一直很好。现在虽谈不上滑如凝脂了,但还是与这地方上的妇女大不相同:湿润,白净,微泛红色。当年,就这好肤色,便使这地方上的许多男人颠倒。
他们对丁韶广拥有这样两个女人而暗中忌妒。听说有人曾打过她们的主意,但她们对其他男人毫无兴趣,自然毫不理会男人们的勾引,只与丁韶广―起,把人生中―段好岁月留在了这张紫檀木的大床上。
丁韶广是在这张大床上死掉的。他只活了四十二岁。他死后,曾有男人想娶丁黄氏和丁杨氏,都被拒绝了。她们用眼睛告诉对方:我们不需要什么了。那眼神仿佛是―个走遍了世界、领略了一切风光之后而心满意足地回到故土,进入了永恒宁静的人的眼神。
当年,在穷人们要分她们的财富时,她们问:“我们还能分得―些东西吗?”穷人们说:能,正房,东厢房,西厢房,可以选其中一幢。丁黄氏与丁杨氏却说:“我们一幢房子也不要,只要那张床。”
第三节 丁黄氏和丁杨氏仅有的两间茅屋,坐落在镇前的田野上。
人们拥进她们的屋子时,发现那张大床不在了。
抓着斧头和凿子的人很失望,大声地问丁黄氏和丁杨氏:“你们的床呢?”
丁黄氏与丁杨氏见这么多人,且又有许多人手里抓着亮闪闪的斧头和凿子,有点害怕,互相紧挨在―起。那丁杨氏本就比丁黄氏小十多岁,长得又娇小一些,此时,有点像受惊的女儿一样,将母亲的怀抱寻找着。当发问声突然变大时,丁黄氏做了一个纯粹的母亲的动作:伸出一只胳膊,将丁杨氏的脑袋轻轻拢到了胸前。
“床呢?” “床呢?” ―条又一条嗓子在发问。
丁黄氏与丁杨氏都低着头,不肯回答。
人们问累了,便都不再问了,―个个很无聊地站着,或在凳子上、门槛上坐下。屋外还有许多人,也都很闲散地在地上坐下了。八蛋拿着棍子进了门前的瓜地,用棍子翻拨着瓜叶,寻找着香瓜。这时还在初夏季节,瓜尚未长成,刚刚结下,那上头的花还开着。八蛋不管,找着一个就摘下来,揪掉花,就将鸽蛋大小的瓜往嘴里塞。有人问:“八蛋,瓜好吃吗?”八蛋说:“很甜。”于是又有几个人进了瓜地,不一会儿工夫,就把瓜地糟踏得不成样子。八蛋这才将那瓜从口中吐出来,“苦的!”众人已都摘了瓜,尝了一口,苦得吐水,知道上了当,就一连声地骂八蛋。
问不出床的下落,人们很恼火,歇了一阵,又开始追问,并带了很多威胁。然而除了使丁黄氏与丁杨氏勤口颤抖之外,仍―无所获。
冗长的追问使人感到乏味,我挤出人群,走到一条田埂上。
看到田埂上全都长着绿茵茵的青草,倒尚下了。我把双手交叉着放在脑勺下,把两腿伸直张开,觉得很惬意。躺下来看天空,发现天空异常阔荡与深远。天气晴朗,天色蓝汪汪的。一群麻雀在空中飞舞,忽高忽低,一忽儿掠过麦地,一忽儿扶摇直上,闹了一阵,飞到远处林子里唧喳去了。这时,就听见远处传来纯净的鸽哨声,声渐大,不―会儿,我就看到了一群鸽子飞进了我的视野。它们在空中自由翱翔,无休止地打着盘旋。对于这些小生灵,我是再也熟悉不过了。我完全能从它们飞行的形象与形式上感受到,此时,它们在六月的天空下,是―种多么快活而舒畅的心情。它们还打着响翅,在天空下发出清脆的声音,仿佛有人把愉快的巴掌声拍到了天空里。
四周全是麦地。麦子正在成熟,空气里满是好闻的气味。
鸽子是傅绍全家的。我数着,估摸着傅绍全养了多少只鸽子。当我确定了他的鸽群远远大于我家的鸽群时,我不免有些忌妒。
两只纯白如雪的鸽子脱离了鸽群,向天边飞去。原来它们不属于这支鸽群。
一片疯狂的笑声从那边传来。
我看了一眼飞向油麻地镇上去的鸽群,又回到了队伍里。那时,许多终于觉得无聊的男人,正用了色迷迷的目光打量那两个衰老的女人,说着下流话。这些下流话引起起―阵又―阵哄笑。
丁黄氏和丁杨氏很尴尬地缩在角落上。她们总低着头,偶尔抬起头来时,可见她们满眼含了羞辱。而这种神情更刺激了那些无聊的男人们,用了更赤裸的言语来谈笑她们,并不时地向她们问―些她们无法启齿回答的问题。
我跟着人们盲目地大笑着。
油麻地中学的女生们和镇上的姑娘们,似翻非懂,―个个红着脸,赶紧走出屋子。其中―个女孩太傻,竟问那些男人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被问的姑娘或装着没听见,或“哧哧”地笑,走开了。
几个上了岁数的女人往地上吐唾沫,骂那些下流的男人:“缺德!”“恶心死了!”
太阳西去,毫无结果。人们慢慢走开了。
但扑了空而感到很气恼的十几个高三班的男生,在镇上―些人的怂恿与煽动下,居然绑了丁黄氏与丁杨氏,将她们押往油麻地中学。路过镇上时,许多人都站在街边望。丁黄氏与丁杨氏就一直将头低着,始终不抬。在快要走到学校大门时,不知为什么,他们放了丁杨氏,而只将丁黄氏―人继续押走,关到了学校里的一间黑屋里。
丁杨氏没有回去,一路跟来了,坐在窗厂不住地哭。
有许多人跟来围观,扒在窗子上往里看。丁黄氏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墙角。人们的谈话里,总要不时提到那张床(床的故事以及种种对床上故事的放肆猜测)。他们说的很逼真,仿佛他们有许多时候是钻在那张大床的床肚里的。
有一阵,我就蹲在离丁杨氏不远的地上听她哭,只听见她―边哭一边小声地骂:“瞎嚼舌头呀!瞎嚼舌头呀!”
但那些人依然不住地“瞎嚼舌头”。他们觉得说这些话像三伏天吃―碟能下饭的蒸咸鱼―样有味。那张大床能使他们有无穷无尽的想像,能使他们编织出无穷无尽的故事来。
―个很老很老的老人对我们这些学生说:“别听他们胡说!
这些人―点也不正经!不过,要说她两个与丁韶广好可也真好。
那年,丁韶广得眼疾,两眼红肿,都睁不开一条缝来,到处治也治不好。她俩就用舌头没日没夜地舔两只眼睛,到底把那两只眼睛舔好了。“
我们就混在人群里东听西听的,觉得很有趣。
天晚了,人们便丢下丁黄氏与丁杨氏回家了。我和马水清吃完晚饭后闲着没事,便又来到那间屋子跟前。当时,月亮正从东边升上来。我们看见丁杨氏站在窗口。看样子,正与屋里的丁黄氏说话。见了我们,丁杨氏走开了。
镇上来了两个年老的女人,对丁杨氏说:“你就先回家吧”
丁杨氏小声地哭,靠着墙站着,不肯走。
“回去吧,给你大姐端碗水来也好呀!”两个老女人中的一个说。
这么―说,丁杨氏走到窗口,“那我先回去了。”
从屋里传出沙哑无力的声音:“回去吧。把鸡窝门挡好了。
你自己弄点饭吃吧,吃饱了。我不要紧的。“ 丁杨氏低声啜泣着,走开了。
我们朝屋里看了看,只觉得屋里有个人,看不太清楚,便也走开了。
临睡觉前,我站在宿舍门口撒尿,撒了一半时,突然有了再去看看那间屋子的欲望,便提了提裤子,独自―人去了。
月光比先前亮了许多。
我看见丁杨氏又站在窗前。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利用树荫的遮挡,我居然一直走到离丁杨氏只有三四步远的廊柱背后。这时,我闻到了一股鸡汤的鲜气。我将脸慢慢侧过去,瞧见窗台上放了一只瓦盆,并瞧见窗子里面―张苍白的脸。
“鲜吗?” “鲜。” “那你就多喝一点。” “杀了哪只鸡?” “芦花鸡。”
“正下蛋呢。” “别可惜它了。” “你也喝点汤。” “在家喝了。”
屋里传出很细微的喝汤声。 “他们就瞎嚼舌头!” “就让他们去嚼。”
“他们不该这样糟踏人。” “就让他们糟踏。” 又是一阵很细微的喝汤声。
“你早点回去吧,外面凉。” “我不回去,就在外面待着。” “还是回去吧!”
“不回去!”
月亮暗淡了些,躁动不安的小镇以及喧嚣不宁的校园,此刻进入了安宁。微风吹动白杨树的梢头,“沙沙”作响,更把这种安宁深刻地印上人的心头。
两个女人一个墙内―个墙外地沉默着。
我微微觉到了倦意,正欲离去,却听见丁杨氏说:“再过两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一直未哭过的丁黄氏却在墙里哭起来,“死鬼,他两腿―蹬走了,把我们搁了下来,让人家糟踏……”丁黄氏一边哭,一边“骂”着。
丁杨氏也哭起来,不言,只哭。
丁黄氏不哭了,却陷入了没完没了的回忆:“记得那年吗?
我得病了,卧床不起大半年,什么样的医生都请了,什么样的药也都吃了,都说没希望了,你跟他两人老背着我哭。可我不伤心。我伤心什么?那些日子,你和他整天就守在我身边,我心里想:我这―辈子还缺什么?女人也好好做了一回了,情分也受足了,我―样也不缺。那天夜里,你和他―人抓了我一只手睡在我两侧,以为那―夜我过不来了呢。不想,我居然挺过来了。能挺过来,就是仗着那份情分。是你们把我硬拉回来的呀……“
“他还在,多好,”丁杨氏说,“偏偏走得那么早!他在世时,那日子,一日一日地过着,也没有个大响动,可天天让人记着。他总有的说,晚上躺下了,熄了灯,就听他说那些事情,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冬天早晨,天冷,三个人都不肯起床,赖在被窝里。困也不困,可就是不想起来,就又让他讲那些事情。”
“我们也有那么多不知哪儿来的话,躺在床上,说也说不够。把凡能记起来的事,都跟他说了。”
“有一回,你跟他说你跟父亲进城走亲戚的事,他实在太累,睡着了,可你又把他弄醒了。”
“记得我刚来时,看见这张大床,心里说:这么大呀!就站在那儿看。你问我:‘这张床漂亮吧?’我点点头。第二天,你就开始把那一幅幅图案指给我看,又讲出一则则故事来,一连讲了好几日……”
“可惜,就只剩我们两人了。” 墙里墙外,又是低声的哭泣。 远外有鸦声。
丁黄氏小声说:“床……不会被人看见吧?” “不会的。没人会走到芦塘那儿去。”
“那就好。”
此后,她们又说了许多话。但声音太小、,似乎在说―些很隐秘又很温馨的事情,我再也听不清楚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她仍在温隋脉脉地回忆从前那些美好光景,而其中有许多事,是与那张大床有联系的。
我终于承受不住困倦,回宿舍去了。 那天的夜风出奇地温柔。
据第二天早晨起得早的同学说,他们看到丁杨氏裹了一块毯子,像―个孩子―样睡在走廊上的草席上。太阳都快出来了,她还未醒。
第四节 我把我所知道的密秘告诉了马水清。 他说:“我们去看看那张床去。”
丁黄氏与丁杨氏的那幢茅屋,前后左右皆有芦苇。我们在芦苇丛中找了很长时间,未能见到那床。马水清问:“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又找。马水清的脚被头年割苇剩下的苇茬戳破了,流出血来,于是骂道:“这两个老东西,把床藏到哪儿去了!”他在芦苇丛中坐下了。
我不死心,就继续往芦苇丛深处走。几只雀子在前方不远的芦苇丛里叫。我想,那儿肯定是僻静处,双手将眼前的芦苇哗啦哗啦地拨开。我突然见到了那张床。它们被拆开了,好大的一堆,上面盖了许多芦苇。我高声叫道:“马水清!――”
“哗啦哗啦”声愈来愈大――马水清过来了。
我们把覆盖的芦苇掀掉,就见到了一堆红黑红黑、油亮油亮的木头。说是木头,却似乎含有铁质。我蹲下来用手去摸,觉得它们曾在油中浸泡过数年,可是手在上面来回擦拭,却并不见油。我们用手指弹了弹那木头,居然敲出单纯而清脆的声音来。
我们克制不住地用手在上面反复地抚摩着,只见那木头越抚摩越油亮。这是一张可以分解组合的床,结构十分巧妙,出人意料。
现今,我已回想不起来它们是如何恰到好处地结构的,但总觉得比现今的那些可分解组合的家具更显匠心独运。首先,它没有用一根钉子或一点点金属器物,完全靠榫、槽、木插销之类来完成组合的。进而,我二人开始欣赏那上面的图案。我们把它们一―抬开,粗粗浏览着。那上面所刻的的神话故事与历史故事,有一部分我们是知道的,如“后羿射日”、“女娲补天”。雕刻极精细,形象略显夸张,便愈显生动。那些鸟雀,皆栩栩欲飞,而草木则使人觉得似在临风摇曳。我们一点不怕费力气,将那些木板一块―块地翻看着。以至现今,我还常贪婪而不太道德地想:当时若偷它―块藏至今日,放在家中,则是件上等的艺术品,而一出手,则可卖个大价钱。
马水清突发奇想,“我们把这张床装起来!” 我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
我们花了不到一个小时的工夫,就将大床装好了(顶棚以及围板省略了)。那时,十点钟的阳光照射下来,把那张我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看到的大床照得闪闪发亮。
我们先是站在――旁观看,后来情不自禁地跳了上去。我们在上面走着,就像走在舞台上。后来,我们在一头躺下了。这床真是宽。我躺在中间往边上滚动,觉得滚了半天才滚到床边。
四周是苍苍的芦苇,头上是一碧如洗的蓝天。
我们将四肢充分地舒展开来,躺在那儿动也不动。后来,我们竟然睡着了。使我们醒来的是从远处而来的“哗啦哗啦”的拨动芦苇的声音。我们坐了起来,等那声音一直过来。但那声音却在不远处的一个水塘边停住了。
镇上又传了“咣咣咣”的锣声。人们又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了? “走吧。”我说。
我们下了床往前走。走了几步我停住了,对马水清说:“床也没有拆开,太显眼了。用芦苇盖一盖吧”
“盖了,也还是很显眼。” 锣声很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床,欲要掉转头来时,看见―个人的面孔在芦苇丛里闪了―下。
马水清也看到了,问:“是谁?” “好像是捕鱼渔的阿金。” 我们走出了芦苇丛。
丁黄氏被关了两天,丁杨氏就在门外守了两天。那天下午,有人出面说隋,学生们将丁黄氏放了。丁杨氏扶着丁黄氏,一步―步离开学校朝家中走去。两人一路走,一路小声地哭。
又隔了―天,丁黄氏和丁杨氏却在芦搪边号啕大哭起来。
人们问她们哭什么?她们不回答,只是不住地哭。
我和马水清―边看着,心里很明白她们哭什么。我们想走上前去与丁黄氏和丁杨氏说话,无奈有许多人在场。
黄昏时,人们不再理会她们。“哭!哭!哭什么?问她们也不说!”她们哭了一整天,也累了,不哭了,坐在芦塘边,目光呆滞地望着――那张大床不见了,只有―片倒伏的芦苇。
坐在塘边,她们如同两根被截断的木桩,在夕阳下默然无声。丁黄氏的头发已经全白,如秋日之寒霜。丁杨氏的头发还都是黑的。但她们的神情都是―样:悲伤、寂寞。只不过丁黄氏的神情更苍老一些罢了。晚风撩着白发,也撩着黑发。她们似乎已绒去了感觉和记忆,像是荒古的岁月遗落在此处的两块石头。
芦苇顶上,几只黄色的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的小雀子,在“唧唧喳喳”地叫着,灵活地跳来跳去。其中一只,竟然跳到了她们面前的草地上,并且歪着脑袋看她们。她们被那小雀子,惊扰了一下,微微动了动身体,让人觉得生命重又回到了她们身上。
那小雀子居然没有立即飞去,依然在这两个衰老的女人面前蹦跳,还“唧唧喳喳”地叫。
丁杨氏微微向前倾下身体,并伸出手去想逗一逗那小雀子,它却飞了,并且直飞高空。
丁黄氏与丁杨氏的两对衰老的目光便跟了那只小雀子,也到了苍茫的天空。此时此刻,这两个老女人人的神态有点像孩子。
丁黄氏长叹了―声。
在黄昏里,丁杨氏面容酡然。她用手指轻轻向后掠了掠头发,那动作分明是一个少女的动作。
她们又沉浸在某些回忆里。
我和马水清被这份颇带高贵气的静穆震住了,无声地缩在―旁,竟不敢发出―丝声响。
过了许久,当丁黄氏和丁杨氏又小声地哭泣时,我和马水清走上前来说:“我们知道床被谁弄走了。”
她们慢慢地抬起身看着我们。 “是啊金,捕鱼的阿金。” 第五节
阿金―口咬定他没看到过床。 丁黄氏与丁杨氏便都跪在了他家门口。
“想跪就跪,反正我没有见到过这床!”阿金拿了网出门捕鱼去了。他在外面待了半天,回来后见丁黄氏和丁杨氏还跪在那儿,两人都面色苍白,网从他的肩上滑落下来,人也慢慢地矮了下去,“不错,是我偷了那张床。可是,我已将它卖了,卖给了过路的船家。听口音,那船上的人像是东海边的。我把钱都给你们,我―分也不留。”啊金进屋去,然后用双手把钱捧了来。
丁黄氏与丁杨朋了摇头,没要一分钱,互相搀扶着走了。
当天晚上,丁黄氏与丁杨氏将他们在家所藏的金银细软合在一起,用布包了,由丁黄氏揣在怀里,门上挂了锁,离开了油麻地小镇一路打听着,往东海边去了。
我们这儿离东海边大约三百里地。
丁黄氏与丁杨氏往东海边寻床的消息传出之后,不少人来到她们的茅屋前。
见门上真的挂了一把锁,便站着静静地看,然后小声议论着。油麻地镇上,除了少数几个人骂“这两个老痴东西”外,绝大部分人都沉默了。她们走后的日子里,总有人来照应那几只鸡和那片莱园子。
跟她们年龄相仿的几个老女人总在一起小声说:“她俩将魂掉在那张床上了。”
油麻地镇上的人不再是―律用污秽和淫荡的想像去理解那张床与她们之间的联系和记忆了。即使人们仍然觉得事情还是那种与床笫生活―定有联系的,但现在不再怎么觉得那些事就―定是丑陋的,就―定是腌躜不堪的了。人们觉得,不应再用看待草狗和春天的母猫似的目光来看待丁黄氏与丁杨氏。人们的记忆里,又重新飘起绳子上两块洁净的白布。再说,床上的内容显然不仅仅就是这些。死鬼丁韶广,只不过是用了―种特殊的方式表现了自己的力量、热情、温暖、智慧和一切足以迷乱、迷倒这两个女人的魅力。一些当年曾好“听壁”的人甚至这样回忆说:“他们三人,并不总在床上做那种事,常是躺在床上说话,那话仿佛说不尽似的。我们等呀等呀,却总等不到动静。有时,那两个女人还哭,仿佛想起什么伤心事来了。丁韶广就哄她两个,直到把那哀哀切切的哭声哄没了。”看来,他们只不过是喜欢在床上消磨人生,打发光阴罢了,因而那张床留下了丁黄氏与丁杨氏一段温馨如梦的岁月。而那岁月随着丁韶广的去世,便永远地结束了。如今,她们只想抓住些记忆,如同―个母亲一定要把溺水而死的闺女的衣服放在腮边摩挲一样,她们绝不肯丢失那张床。
大约过了半个月,我和马水清正在熟食铺里吃猪头肉,忽听外面有人说:“丁黄氏与丁杨氏回来了。”我们连忙用筷子抬掉了最后几块猪头肉,跑出门外,来到街上。
街上并没有丁黄氏与丁杨氏,只听见有人在传话:“在路上,在路上!”
我和马水清就随着―些人往镇子东面去。镇东有条大路通向外面的世界,路口的高台上,已站了很多人。我们挤到了人群前,往东看时,见到了丁黄氏与丁杨氏。那是下午四点钟的光景,太阳偏西,正斜照着她们。
她们在深秋的落叶中走来,走得极缓慢,几乎是―种静止的状态。人们很快发现,丁杨氏是被丁黄氏搀扶着的,丁杨氏走得极艰难,倘若不是丁黄氏竭力架着,她便会立即瘫痪在地上――她―定是生病了。
终于走近了。两人头发蓬乱如秋天之荒草,许多根疲软地耷拉在她们的脸上,脸上失去了往日的净洁和捌旨一般的白嫩,污迹斑斑,色如枯了的瓜叶,眼中无―丝神采,有的只是疲惫、倦怠和深深的无望。她们的身体瘦了一圈,衣服破了,鞋也踏烂,仿佛离开油麻地已有上百年的光景。
几位老者迎过去,问:“怎么啦?”
丁杨氏已没有声音。丁黄氏声音也不大,“她病啦……” “找到床了吗?”
丁杨氏摇不动头了。丁黄氏的摇头也很勉强。
又有几位中年人出来相帮。其中―位蹲下,背起了丁杨氏,往她们的茅屋走去。
此后,丁黄氏与丁杨氏过了一段很平静的日子。
丁杨氏从此就病倒了,终日躺在床上(她们临时用几块木板搭了一张床)。
丁黄氏便无微不至地伺候着。
丁杨氏不能再与丁黄氏到我们学校后面的大河里抬水。现在,我们每天能见到的是丁黄氏用两只水桶挑水的形象。那外出的半个月,几乎也毁掉了丁黄氏。
她确确实实已是―个衰老的女人了。但这衰老的女人必须挣扎着干活,因为另―个也已衰老的女人需要她这样做。她步履蹒跚地挑着两只水桶,在我们学校的大路上走,走得摇晃不定,像是―只鸡在缆绳上走,走―会儿,就把水桶放在地上歇一会儿。在她的身后,是两道水的湿痕。有人劝她:“就在附近用水吧!”丁黄氏摇摇头,“近处的水不干净。一桶水是吃的,一桶水是给妹子洗身子的,都要于净。”
丁黄氏每天都要给丁杨氏洗身子,直洗得没有―丝汗渍和污垢,把凝脂一般的肤色洗出来。
很快到了冬天,中午时,屋里反比屋外冷了,丁黄氏就架着丁杨氏蚓南墙下的藤椅上晒太阳。
丁杨氏已骨瘦如柴了。但经常被洗濯的头发依然黑而湿润,不让十八岁的村姑。
那天中午,我、马水清、谢百三、刘汉林和姚三船转悠到了她们的茅屋前。
当时,丁杨氏正在晒太阳。她安静地躺在藤椅上,默然无语地接受温暖的阳光。
阳光特别地好,又无―丝风,南墙前蒸发着热气,像湖面上的波光。她已经认识我们,并且似乎对我们很有好感,朝我们微微点了点头,我们便走近了一些。
她的面容确实十分清瘦,因此面庞的轮廓也就更变得十分清晰。
那双依然很黑的眼睛里目光已经无力了,像晚秋时的两汪薄水。
几只鸡在藤椅下很悠闲地觅食。丁杨氏有时低下头来很亲切地望望它们。
丁黄氏从屋中走出,将一块叠得很整齐的线毯放开盖在丁杨氏的腿上,然后搬过―张凳子在她身旁坐下,开始给她梳头。
她梳得很轻柔,很仔细。只见她用左手轻轻托住一把头发然后用右手握住梳子轻轻梳下来。如果稍微遇到一点阻碍,便会将梳子在清水里蘸―蘸,然后再梳。
梳顺了的头发从她的手中纷纷扬扬地滑落下去,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丁黄氏说:“头发真好!” 此时的丁杨氏面色红润,安静得像个小姑娘。
这年冬天下第―场大雪时,丁杨氏丢下丁黄氏去世她活着的最后十天,是在那张大床上度过的――她们花去几乎所有家当,托人到处打听,终于找到了那张床,用了几倍的价钱又将那张床弄了回来。
葬礼是在一天的大雪里举行的。
丁杨氏被埋在了丁韶广的右边。墓在镇前一条小小的河坡上。那坡上长满了燕尾竹,一年四季,总是―片翠色,是块风水好的地方。
围观的人很多,因为丁黄氏不听任何人劝说,决定在丁韶广与丁杨氏的墓前烧掉那张大床,“我们也没有后人,这床又能留给谁?你们就别扎纸床烧了,烧了这真床不比纸床好?我不久也会去的……”人们只好随她。
我清楚地记得,大床烧着的时候,火光极鲜亮,极旺盛,在漫天飞雪里,给这寒冷的世界横添―派温暖和壮烈。火旺时,烈焰熊熊,把四周的竹叶都染红了。
我看见丁黄氏的脸在火光中一闪一闪地亮,一闪一闪地晃动,像是在幻境里。
烧到最后,来了一阵风,灰烬飘人空中,与白雪共拂,仿佛飞了许多白蝴蝶和黑蝴蝶。
丁黄氏活了好几个年头。在我读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她死了,也是在冬天。
那天也是一天的雪。她死在去小河边的路上。 他被埋在了丁韶广的左边。
人们在扎纸房子、纸马车―类东西准备焚烧给死者时,省略了纸床,说:“他们已经有了一张大床了……”


一九九四年春天,我在日本东京井之頭的住宅中躺着翻看捷克流亡作家米兰·昆德拉的一部作品,无意中发现他说了这样一句话:世界上的许多暴力行动,是从打狗开始的。这一揭示,使我大吃一惊,并不由得想起一九六七年春天的一个故事。
那时我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
但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却并不是我,而是油麻地镇文化站的站长余佩璋。
这个余佩璋不太讨人喜欢,因为他有空洞性*肺结核。他有两种行为,总令人不快。一是他天天要用几乎是沸腾的开水烫脚。他常组织班子演戏,那时,他就会跟油麻地中学商量,将我借出来拉胡琴。与他在一起时,总听到他半命令半央求我似的说:“林冰,肯帮我弄一壶开水吗?”烫脚时,他并不把一壶开水都倒进盆中,而是先倒三分之一,其他三分之二分几次续进去,这样,就能保持盆中的水在很长的时间里都还是烫的。烫脚在他说,实在是一种刻骨铭心舍得用生命换取的享受。他用一条小毛巾,拉成细细一股,浸了开水,两手各执一端,在脚丫之间来回地如拉锯似的牵、搓,然后歪咧着个大嘴,半眯着双眼,“哎呀哎呀”地叫唤,其间,夹有发自肺腑的呻吟:“舒服得不要命啦!”一双脚烫得通红。杀痒之后,他苍白的脸上显出少有的健康神色*,乌嘴唇也有点儿红润起来。他说:“脚丫子痒,我就不怕。一旦脚丫子不痒了,我就得往医院抬了。”果真有几回脚丫子不痒了,他的病爆发了,口吐鲜血,抬进了医院。他的另一种行为,是让人更厌恶的。当大家团团围坐一张桌子共食时,他很不理会别人对他的病的疑虑与害怕,先将脸尽量垂到盛菜的盆子上嗅着那菜的味道,然后抓一双筷子,在嘴中很有声响地嗍一下,便朝盆里伸过去。叫人心中发堵的是,他并不就近在盆边小心地夹一块菜放入自己的碗中,不让人家有一盆菜都被污染了的感觉,而是用大幅度的动作,在盆中“哗哗”搅动起来,搅得盆中的菜全都运动起来,在盆中间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这时,他再嗍一下筷头,再搅。嗍,搅;搅,嗍……那样子仿佛在说:“我让你们大家也都吃一点结核菌,我让你们大家也都吃一点结核菌……”大家心中都梗了一块东西去吃那盆中的菜。吃完了,心里满是疑问,过好几天,才能淡忘。我理解他这一举动的心思:他是想说,他的病是不传染的,你们不用介意;他想制造出一种叫众人放心的轻松气氛来。
他也感觉到了别人的疑虑,平日里常戴一个口罩。他脸盘很大,那口罩却又很小,紧紧地罩在嘴上,总让人想起耕地的牛要偷吃田埂那边的青庄稼而被主人在它的嘴上套了一张网罩的情景。
他很想让自己的病好起来。他知道,得了这种病,吃很要紧。他穿衣服一点儿不讲究,家中也不去添置什么东西,拿的那些工资都用在了吃上。油麻地镇的人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他挎一只小篮子去买鱼虾。他还吃胎盘,一个一个地吃,用水洗一洗,下锅煮一煮,然后蘸酱油吃。
油麻地镇上的人说:“余佩璋要不是这么吃,骨头早变成灰了。”
他决心把病治好,但没有那么多的钱去吃,于是就养了一群鸡。文化站有一个单独的院子,这儿既是文化站,又是他家的住宅。院子很大,几十只鸡在院子里跑跑闹闹,并不让人嫌烦。余佩璋要了镇委会食堂的残羹剩饭喂它们,喂得它们肥肥的。每隔一段时间,余佩璋就关了院门,满院子撵鸡,终于捉住一只,然后宰了,加些黄芪煨汤喝。
但这两年他很烦恼:老丢鸡。起初,他以为是黄鼠狼所为,但很快发现是被人偷的。油麻地镇很有几个偷鸡摸狗的人,八蛋就是其中一个。他守过几次夜,看到底是谁偷了他的鸡。但那几夜,油麻地镇却表现出一副“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的文明样子来。而他一不守夜,就又丢鸡。他便站在文化站门口,朝镇上的人漫无目标地骂:“妈的,偷鸡偷到我文化站来了!谁偷的,我晓得的!”
这一天,他一下儿丢了三只鸡。
他骂了一阵,没有力气了,就瘫坐在文化站的门口不住地咳嗽。
有几条公狗在追一条母狗,那母狗突然一回头,恶声恶气地叫了两声,那些公狗便无趣地站住了。可当母狗掉头又往前走时,那些公狗又厚皮赖脸地追了上去。母狗大怒,掉过头,龇着牙,在喉咙里呜咽了两声,朝一只公狗咬去,那只公狗赶紧逃窜了。
余佩璋看着,就觉得心一跳,爬起来,回到院子里找了一块木板,在上面写了八个大字:内有警犬,请勿入内。然后将木板挂在了院门口。他往后退了几步,见木板挂得很正,一笑。
一个消息便很快在油麻地镇传开了:文化站养了一条警犬。油麻地中学的学生也很快知道了,于是就有很多同学胆战心惊地在远离文化站大门处探头探脑地张望。谁也没有瞧见什么警犬,但谁都认定那院子里有条警犬。油麻地镇有很多狗,但油麻地镇的人只是在电影里见过警犬。因此文化站里的警犬是通过想像被描绘出来的:“个头比土种狗大几倍,一站,像匹马驹。叫起来,声音‘嗡嗡’的,光这声音就能把人吓瘫了。一纵一纵地要朝外扑呢,把拴它的那条铁链拉得紧绷绷的。”
那天我和我的几个同学在镇上小饭馆吃完猪头肉出来,遇着了余佩璋。我问:“余站长,真有一条警犬吗?”
他朝我笑笑:“你个小林冰,念你的书,拉你的胡琴,管我有没有警犬!”
街边一个卖鱼的老头说:“这个余站长,绝人,不说他有狗,想让人上当呢。”
余佩璋再也没有丢鸡。 二 可余佩璋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一场打狗运动。
打狗是人类将对人类实行残忍之前的预演、操练,还是因为其他什么?打之前,总得给狗罗织罪名,尽管它们是狗。这一回的罪名,似乎不太清楚。大概意思是:狗跟穷人是不对付的;养狗的全是恶霸地主,而他们养的狗又是专咬穷人的。人们脑子里总有富人放出恶狗来,冲出朱门,将乞讨的穷人咬得血肉模糊的情景。狗是帮凶,理应诛戮。这理由现在看来很荒唐,但在当时,却是一个很严肃的理由。上头定了期限,明文规定,凡狗,必诛,格杀勿论,在期限到达之前必须将其灭绝。油麻地镇接到通知,立即成立了一个指挥部,镇长杜长明指定管民兵的秃子秦启昌为头。考虑到抽调农民来打狗要付报酬,于是请油麻地中学的校长汪奇涵做副头,把打狗的任务交给了正不知将激*情与残忍用于何处的油麻地中学的学生们。我们一人找了一根棍子,一个个皆露出杀气来。炊事员白麻子不再去镇上买菜,因为秦启昌说了,学生们打了狗,二分之一交镇上,二分之一留下自己吃狗肉。
油麻地一带人家爱养狗,总见着狗在镇上、田野上跑,天一黑,四周的狗吠声此起彼伏。这一带人家爱养狗,实在是因为这一带的人爱吃狗肉。油麻地镇上就有好几家狗肉铺子。到了秋末,便开始杀狗;冬天杀得更多。狗肉烀烂了,浇上鲜红的辣椒糊,一块一块地吃,这在数九寒冬的天气里,自然是件叫人满足的事情。这段时间,常见路边树上挂着一只只剥了皮的血淋淋的狗,凉丝丝的空气里总飘散着一股勾引人的血腥味。
油麻地中学的学生一想到吃狗肉,都把棍子抄了起来。大家来来回回地走,满眼都是棍子。
汪奇涵说:“见着狗就打。”
我们组织了许多小组,走向指定的范围。狗们没有想到人居然要灭绝它们,还如往常一样在镇上、田野上跑。那些日子,天气分外晴朗,狗们差不多都来到户外嬉闹玩耍。阳光下,那白色*的狗,黑色*的狗,黄色*的狗,闪着软缎一样的亮光——我们的视野里有的是猎物。几遭袭击之后,狗们突然意识到了那无数根棍子的意思,立即停止嬉闹,四下逃窜。我们便很勇猛地向它们追杀过去,踩倒了许多麦苗,踩趴了许多菜园的篱笆。镇子上,一片狗叫鸡鸣,不时地有鸡受了惊吓,飞到了房顶上。
镇上的老百姓说:“油麻地中学的这群小狗日的,疯了!”
我拿了棍子,身体变得异常机敏。当被追赶的狗突然改变方向时,追赶的同学们因要突然改变方向而摔倒了许多,而我几乎能与狗同时同角度地拐弯。那一顷刻我觉得自己的动作真是潇洒优美。弹跳也极好,遇到水沟,一跃而过;遇到矮墙,一翻而过。
在油麻地镇的桥头,我们遇到了一只很凶的狮子狗。这狮子狗是灰色*的,个头很大,像一只熊。它龇牙咧嘴地向我们咆哮着,样子很可怕。见我们朝它逼近,它不但不逃跑,还摆出一副随时扑咬我们的架势。
“女生靠后边站!”我拿着棍子一步一步地向狮子狗靠拢过去。
狮子狗朝我狂吠着。当我的棍子就要触及到它时,它朝我猛地扑过来。我竟一下儿失去了英勇,丢了棍子,扭头就逃。
有个叫乔桉的同学笑了起来,笑得很夸张。
狮子狗抖动着一身长毛,一个劲地叫着。它的两只被毛遮掩着的模糊不清的眼睛,发着清冷的光焰。它的尖利牙齿全都露出乌唇,嘴角上流着晶亮的黏液。
乔桉不笑了。看样子,狗要扑过来了。
我急忙从地上捡起两块砖头,一手一块,不顾一切地朝狮子狗冲过去。当狮子狗扑上来时,我奋力砸出去一块,竟砸中了它。它尖厉地叫唤了一声,扭头朝河边跑去。我捡回我的棍子,朝它逼过去。它“呜呜”地叫着。它已无路可退,见我的棍子马上就要劈下来,突然一跃,竟然扑到我身上,并一口咬住了我的胳膊。一股钻心的疼痛,既使我感到恼怒,也增长了我的英勇。我扔掉棍子,用手中的另一块砖头猛力地敲打着它。其中一下,击中了它的脸,它惨叫一声,松开口,仓皇而逃。
我觉得自己有点儿残忍,但这残忍让人很激动。
我的白衬衫被狮子狗撕下两根布条,胳膊上流出的鲜血将它们染得红艳艳的,在风中飘动着。

血腥味飘散在春天温暖的空气里,与正在拔节的麦苗的清香以及各种草木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给这年的春季增添了异样的气氛。残忍使人们发抖,使人们振奋,使人们陷入了一种不能思索的迷迷瞪瞪的疯癫癫的状态。人们从未有过地领略着残忍所带来的灵与肉的快感。油麻地中学的学生们在几天时间里,一个个都变成了小兽物,把童年时代用尿溺死蚂蚁而后快的残忍扩大了,张扬了。许多往日面皮白净、神态羞赧的学生,手上也沾满了鲜血。
狗们终于彻底意识到了现在的人对它们来说意味着什么,看到人就非常的恐惧。余下的狗,再也不敢来到阳光里,它们躲藏了起来。我亲眼看到过一只狗,它见到一伙人过来了,居然钻到麦田间,像人一样匍匐着朝远处爬去。夜晚,几乎听不到狗吠了,乡村忽然变得像一潭死水,寂寞不堪。
镇委员会以为狗打得差不多了,早在灭狗期限到来之前就松劲了。
狗们又失去了警惕,竟然有一只狗在上面的检查团来临时,把其中的一个团员的脚踝给咬了。
杜长明骂了秦启昌和汪奇涵。
油麻地镇的打狗运动又重新发动起来。但,很快遭到了一些人的强烈抵制,如狗肉铺的张汉、镇东头的魏一堂、镇子外边住着的丁桥老头。反对灭狗,自然各有各的缘故。
张汉靠狗肉铺做营生,你们把狗灭尽了,他还开什么狗肉铺?不开狗肉铺,他、他老婆、他的一群孩子靠什么养活?魏一堂反对打狗是因为他养了一条狗,而他是必须要养这条狗的。油麻地镇的人都知道:那狗能帮他偷鸡摸狗。夜间,那狗在道上带路,瞧见前面有人,就会用嘴咬住主人的裤管往后拖;他爬窗进了人家,那狗就屋前屋后地转,一有动静,就会趴在窗台上,用爪子轻轻挠窗报信。镇上一些人总想捉他,终因那条狗,他屡屡抢先逃脱掉了。丁桥老头反对打狗的原因很简单:他只身一人,需要一条狗做伴儿。以他们三人为首,鼓动起一帮人来,使打狗运动严重受阻,甚至发生了镇民辱骂学生的事件。
秦启昌说:“反了!”组织了十几个民兵帮着学生打狗。
那十几个民兵背了空枪在镇上晃,张汉他们心里有点儿发虚了,但很快又凶了起来:“要打我们的狗也行,先把文化站的狗打了!”突然间,理在他们一边了。
秦启昌这才想起余佩璋来,是听说他养了一条狗。
他正要去文化站找余佩璋,却在路上遇见了余佩璋。他二人,一文一武,多年共事。随便惯了,见面说话从来没正经的。余佩璋一指秦启昌:“你个秃子,吃狗肉吃得脑瓜亮得电灯泡似的,就想不起来送我一条狗腿吃。”
秦启昌说:“你那病吃不得狗肉,狗肉发。” “发就发,你送我一条狗腿吃嘛。”
秦启昌忽然正色*道:“老余,今天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有正经事找你。”
“你什么时候正经过?” “别闹了,别闹了,真有正经事找你。” “什么屁事?说!”
“听说你养了一条狗,还是条警犬?”
余佩璋说:“你秃子吃狗肉吃疯了,连我的狗也想吃?”
“说正经点,你到底有没有一条狗?”
余佩璋笑笑,要从秦启昌身边走过去,被秦启昌一把抓住了:“别走啊。说清楚了!”
“你还真想吃我的狗啊?” “镇上很多人攀着你呢!”
余佩璋大笑起来,因口张得太大,呛了几口风,一边笑一边咳嗽:“行行行,你让人打去吧。”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可以呀。找我就这么一件事?打去吧打去吧,我走了,我要到那边买小鱼去呢。”
“过一会儿,我就派人去打。”
余佩璋一边笑,一边走,一边点头:“好好好……”离开了秦启昌,还在嘴里很有趣地说着,“这个秃子,要打我的狗。狗?哈哈哈,狗?”
余佩璋吃了饭正睡午觉,被学生们敲开了院门。他揉着眼睛问:“你们要干吗?”
“打狗。” “谁让来的?” “秦启昌。” “这个秃子,他还真相信了。走吧走吧。”
打狗的不走,说:“秦启昌说是你叫来的。”
余佩璋说:“拿三岁小孩开心的,他还当真了。”他在人群里瞧见了我,说:“林冰,你们快去对秦启昌说,我这里没有狗。”
我们对秦启昌说:“余站长说他没有狗,跟你开玩笑的。”
“这个痨病鬼子,谁跟他开玩笑!”秦启昌径直奔文化站而来。
余佩璋打开文化站的大门欢迎:“请进。”
秦启昌站在门口不进,朝里面张望了几下,说:“老余,别开玩笑了,你到底有没有狗?”
这回余佩璋认真了:“老秦,我并没有养什么警犬。”
“可人家说你养了。”秦启昌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写了八个大字的牌子说。
“吓唬人的。谁让你这个管治安的没把镇上的治安管好呢,出来那么多偷鸡摸狗的!我的鸡一只一只地被偷了。”
秦启昌不太相信:“老余,你可不要说谎。你要想养警犬,日后我帮你再搞一条。我的小舅子在军队上就是养军犬的。”
余佩璋一副认真的样子:“真是没养狗。”
秦启昌点点头:“要是养了,你瞒着,影响这打狗运动,责任可是由你负。杜镇长那人是不饶人的。”
“行行行。” “把牌子拿了吧。”秦启昌说。
余佩璋说:“挂着吧,一摘了,我又得丢鸡。”
秦启昌去了镇上,对那些抵制打狗的人说:“文化站没养狗,余佩璋怕丢鸡,挂了块牌子吓唬人的。”
魏一堂立即站出来:“余佩璋他撒谎。我见过那条警犬!”
张汉以及很多人一起出来作证:“我们都见过那狗,那凶样子叫人胆颤。”
秦启昌觉得魏一堂这样的主儿不可靠,就问老实人丁桥老头:“文化站真有狗?”
丁桥老头是个聋子,没听清秦启昌问什么,望着秦启昌笑。有人在他耳边大声说:“他问你有没有看见文化站有条狗?”
“文化站有条狗?”他朝众人脸上看了一遍,说,“见过见过,一条大狗。”
张汉对秦启昌说:“你可是明明白白听见了的。丁桥老头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他还能说谎吗?”
“油麻地镇大的小的都知道,他老人家这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谎话。”
丁桥老头不知道人们对秦启昌说什么,依然很可笑地朝人微笑。
秦启昌说:“我去过文化站,那里面确实没有狗。”
“早转移了。”不知是谁在人群后面喊了一声。
魏一堂更是准确地说:“五天前的一天夜里,我看见那条狗被弄上了一条船。”
“怪不得那天夜里我听见河上有狗叫。”张汉说。
秦启昌杀回文化站。这回他可变恼了:“老余,人家都说你有狗!”
“在哪儿?你找呀!”余佩璋也急了。 “你转移了!” “放屁!”
“你趁早把那狗交出来!”秦启昌一甩手走了。
打狗的去文化站三回,依然没有结果。
秦启昌对我们说:“余佩璋一天不交出狗来,你们就一天不要放弃围住他的文化站!”
文化站被包围起来,空中的棍子像树林似的。
镇上那个叫八蛋的小子摘下那块牌子,使劲一扔,扔到了河里,那牌子就随了流水漂走了。他又骑到了墙头上。
余佩璋仰起脖子:“八蛋,请你下来!”
八蛋不下:“你把狗交出来!”他脱了臭烘烘的胶鞋,把一双臭烘烘的脚在墙这边挂了一只,在墙那边挂了一只。
有人喊:“臭!”
人群就往开闪,许多人就被挤进余佩璋家的菜园里,把鲜嫩的菜踩烂了一大片。
余佩璋冲出门来,望着那不走的人群和被破坏了的菜园,脸更苍白,嘴唇也更乌。
我在人群里悄悄蹲了下去。
人群就这样围着文化站,把房前房后糟踏得不成样子,像是出了人命,一伙人来报仇,欲要踏平这户人家似的。余佩璋的神经稳不住了,站在门口,对人群说:“求求你们了,撤了吧。”
人群当然是不会撤的。 余佩璋把院门打开,找杜长明去了。
杜长明板着面孔根本不听他解释,说:“余佩璋,你不立即把你的狗交出来,我撤了你的文化站长!”
余佩璋回到文化站,佝偻着身子,剧烈地咳嗽着穿过人群。走进院子里,见院子里也被弄得不成样子,突然朝人群叫起来:“你们进来打吧,打我,就打我好了!”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滑动,忽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立即有人去医院抬来担架。 余佩璋倒下了,被人弄到担架上。 我挤到担架边。
余佩璋脸色*惨白,见了我说:“林冰,你不好好念书,不好好拉胡琴,也跟着瞎闹……”
他被抬走了。
我独自一人往学校走,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正疲惫地照着油麻地中学的红瓦房和黑瓦房。校园显得有点荒凉。通往镇子的大路两旁,长满杂草。许多树枝被扳断做打狗棍去了,树木显得很稀疏。一些树枝被扳断拧了很多次之后又被人放弃了,像被拧断了的胳膊耷拉在树上,上面的叶子都已枯黄。四周的麦地里野草与麦子抢着生长着。
大道上空无一人。我在一棵大树下躺下,目光呆呆地看着天空…… 四
一九六八年六月十九日,我听到了一个消息:城里中学的一个平素很文静的女学生,却用皮带扣将她老师的头打破了。
一九九四年八月于日本东京井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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